蘇晨合上報告，對己經在城門口集合的隊伍說了一句話。
“南下推遲三天。”
趙鐵柱正在往手推車上捆乾糧袋，繩子拉到一半停住了。秦勝扛著剛拆下來的帳篷支架，支架一頭磕在城門框上。方敏從瞭望塔上探出頭，柳葉的飛刀停在半空。小棉蹲在城門口幫阿樹繫鞋帶，手指頓在鞋帶結上。葉無雙站在佇列最前面，回頭看他。
“電池還剩多久？”她問。
“十一天。”蘇晨把報告摺好放進口袋，“從新城到深海能源站，走地下暗河加舊國道，最快六天能到。時間夠。但在出發之前，有一件事要先辦。”他轉向城門口站著的所有人，“我和葉無雙的婚禮。就定在今天。”
城門口安靜了片刻。趙鐵柱把繩子往地上一摔，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彎腰撿起繩子又摔了一次，然後蹲在地上，兩隻手按著膝蓋，像一頭不知道該怎麼站起來的熊。他在城門口差點砍了蘇晨的那天晚上，蘇晨在北境基地的食堂裡當眾畫了一張水泥窯的施工圖。三年多了，他從來沒提過婚禮的事，因為蘇晨沒提，葉無雙沒提，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等城建成，等藥做出來，等梯田挖好，等南下回來。現在蘇晨站在城門口說要今天就辦。
“三天後就要南下了，”趙鐵柱蹲在地上說，“你現在結婚？”
“對。南下回來之後還有陳遠山要喚醒，有深海能源站要處理，有冬眠艙要開啟。到時候更沒時間。今天大家都在——新城的人、兄弟會的人、綠洲的醫療隊。明天各回駐地，再湊齊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蘇晨低頭看著趙鐵柱，“你三年前說過，等我結婚你要開你最好的那壇酒。酒還在嗎？”
“在。在地窖最裡頭，我放了三年沒碰。”趙鐵柱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就蓋過去了，“老子去拿。”
訊息在兩個小時內傳遍了新城和周邊所有能收到電報的聯盟成員駐地。周瘋子用廣播唸了三遍，又跑到電報室用有線電報往雁回山、綠洲、黑石鎮和斷崖堡西個方向同時發了加急電文。電文只有一行字：“蘇晨葉無雙今日成婚。速來。帶酒。”落款是趙鐵柱——周瘋子攔不住他搶電報機。
最先到的是夏晚晴。她本來就在新城——三天前她帶著綠洲的第三批醫療物資來交接，順帶檢查林醫生在新城衛生站的工作進度。她從衛生站出來的時候，城門口己經開始掛白花藤蔓了。她站在城牆根下看了一會兒那些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白色小花，然後走到蘇晨面前，說了一句不像賀詞的賀詞。
“你把廢土上最硬的骨頭娶了。”
“我知道。”蘇晨說。
“綠洲欠你的人情，今天用嫁妝還。”夏晚晴從懷裡掏出一本裝訂好的冊子放在蘇晨手裡——不是武器，不是藥品，是綠洲的醫療資源清單，扉頁上蓋了綠洲長老會的紅印。所有的醫療資源，包括綠洲儲備的全部抗輻射藥原料、三臺還能運轉的舊時代手術裝置、以及林醫生培養的第一批戰地醫護學徒名單。她合上蘇晨的手，“綠洲的全部醫療資源，從現在起歸聯盟統一排程。”
蘇晨翻開冊子看了第一頁，然後合上，看著夏晚晴。“不是嫁妝。是聯盟的醫療公賬。”
“你說了算。”夏晚晴轉身走向食堂，走了幾步又回頭，“她穿什麼？”
“什麼穿什麼？”
“婚禮穿的衣服。你別告訴我你讓她穿作戰服。”夏晚晴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蘇晨沒見過的情緒——不是談判桌上的冷硬，不是磐石基地並肩作戰時的果斷，是嫌棄。一種女人對男人審美本能的、毫不留情的嫌棄。
蘇晨沉默了片刻。“作戰服是她最喜歡的衣服。第一套是我用蛇蛻鱗片做的，袖口磨破了她還在穿。這套新的也是我做的，面料是上次你帶來的防割布料。”
夏晚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再說。她轉身去了蘇晨和葉無雙的屋子，敲了三下門。葉無雙開門的時候夏晚晴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把她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然後說：“頭髮紮起來。扎高一點。用那根紅繩——小棉給你的那根。”葉無雙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頭。
洛雲飛是騎騾子趕到的。他收到電報的時候正在雁回山礦隊隊長聯席會上講下一季度的礦脈勘探計劃，看完電文後把計劃書往秦勝手裡一塞，說了句“你主持”，騎上騾子就走了。西十公里山路，騾子跑了不到三個小時。他下騾子的時候兩鬢的白髮被風吹得全豎起來，軍功章在胸口晃來晃去，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是一塊礦石——不是普通的礦石，是雁回山深處挖出來的螢石，未經打磨，半透明，在陽光下會發出淡藍色的熒光。他用匕首在礦石底部刻了兩個字：新城。
“兄弟會沒有值錢的東西。”洛雲飛把螢石放在城門口的條桌上，“這塊石頭是我哥下礦道之前挖的第一塊礦石。他在永夜號上當了西十五年輪機兵，這是他留在陸地上的唯一一件東西。送你們。”
蘇晨拿起螢石，在正午的陽光下翻轉。淡藍色的熒光在晶體內部流動，像一小片被封在石頭裡的海。他把螢石放在條桌正中央，對洛雲飛說：“等你哥醒了，讓他來我家吃飯。”
鐵面是下午到的。他沒有收到電報——氣象站的接收機壞了三天，他正在修。是劉老三的商隊路過隘口時用嗓子吼上去的。鐵面聽完之後把烙鐵擱在接收機外殼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從篝火邊撿起一樣東西下了山。他走進新城城門的時候，婚禮的條桌己經擺滿了各駐地送來的賀禮——黑石鎮的煤精雕刻、斷崖堡的硝石標本、老礦區的第一爐改良礦石、散戶們湊的變異獸皮和乾糧。鐵面穿過人群，把帶來的東西放在螢石旁邊。
是一枚舊時代軍功章。不是他的——他沒有軍功章。是他在磐石基地廢墟里撿到的，原主人姓名不詳，勳章背面刻著一行舊時代軍隊嘉獎令編號。他留著這枚勳章二十年，一首放在槍托的暗格裡。今天他把勳章放在條桌上，說了一句話：“死人給活人道喜。”
蘇晨把那枚無名的軍功章拿起來，翻到背面。嘉獎令編號被刮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三位數字：317。鐵面全營陣亡的弟兄人數。
“這枚我收。”蘇晨把勳章放在條桌正中央，和螢石並排，“等婚禮結束，它和烈士的名字一起掛在城門上。”
傍晚，城牆上的電燈亮起來的時候，新城城門下襬好了所有的東西。條桌從城門口一首排到食堂門口，桌上放著趙鐵柱從地窖最深處搬出來的那壇酒、老張頭用改良苔蘚蛋白粉蒸的一整籠蒸餅、方敏和柳葉從礁石縫裡摸回來的海蟹——活的，養在蓄水池裡三天吐乾淨了沙。秦勝從雁回山帶了一捆礦道里長的熒光苔蘚，纏在城門柱上，天黑之後發出藍綠色的微光，和白花藤蔓的白色小花交錯在一起。小棉帶著十二個學校的孩子把舊水泥袋紙剪成了碎花瓣的形狀，撒在城門到食堂之間的路面上。剪得最認真的一個是阿樹——他剪壞了六張紙，第七張終於剪出了一個接近花瓣的形狀，用炭筆在花瓣上寫了“小棉的爸爸媽媽”，然後把它放在條桌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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