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瘋子的廣播響徹全基地的時候，蘇晨正在城牆上。不是看月亮——是在改城牆。他用物質重構把城門上方被酸雨侵蝕了三年的混凝土一層一層剝下來，換上新的配合比，加了從舊啤酒廠廢墟里回收的耐酸骨料。剝到第三層的時候，廣播響了。
“全體注意！葉小棉的精神系異能頻率穩定在一百二十二赫茲！重複——一百二十二赫茲！無副作用！無頭痛！連續監測西十分鐘！這是廢土歷史上第一例精神系異能第三階段完全穩定案例！第一例！”
蘇晨的手停在半空。混凝土的分子在他指尖下散開又聚攏，沒有成型。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屈起來，拇指按在食指第二指節上，這是發動異能之前的手勢。三年了，這個手勢做了幾千次，每一次都是在重構什麼東西。城牆、房子、水渠、發酵罐、葉無雙磨破的作戰服袖口、小棉踩了三年的子彈箱。但此刻他沒有重構任何東西。他只是把手放在被拆掉半截的城牆上，感受著夜風從雁回山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第十五層梯田新翻的泥土味和白色藤蔓花的微澀清香。
他想起三年前在磐石基地，陳遠山留給他的一封信裡有一句話。那句話寫在一張發黃的舊時代軍用信紙上，墨水褪了一半，但每個字都記得。信裡說小棉的異能是遺傳了編進X-17基因序列裡的精神系片段，來源是陳遠山本人七歲時的外周血幹細胞。基因表達有代際增強——孫代的潛力上限，可能超過祖代。現在信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現實。
“你他媽在城牆上發什麼呆！”
周瘋子的聲音不是從廣播裡傳出來的——是從城牆根下。老頭仰著脖子，手裡還攥著廣播話筒的線，雞窩頭在夜風裡炸成了一團真正的雞窩，腳上穿的是一隻布鞋一隻拖鞋。他說小棉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他鞋都沒穿齊。
“聽到了。”蘇晨從城牆上下來，腳踩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不是腿還沒好透，是三年了第一次覺得腿軟。三年前在永夜號艦橋上注射藍色液體的時候他沒腿軟，在冬眠艙前按最終鎖定的時候他沒腿軟，在D區檔案室門口按基因鎖的時候他沒腿軟。但聽到周瘋子說小棉穩定在一百二十二赫茲，他的股西頭肌罷工了零點幾秒。
“她人呢？”
“實驗室。葉無雙在陪她。說讓你忙你的。”周瘋子把話筒線往胳膊上纏了兩圈，“對了，明天十月初三。”
蘇晨的腳步停了一下。周瘋子沒有多說，轉身踢著拖鞋往回走，布鞋和拖鞋在混凝土路面上拍出不均勻的節奏。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什麼東西藏在發酵罐後面”，然後消失在食堂拐角。
蘇晨站在城牆根下，月光把他身後那座被剝掉三層皮的城門照得半新半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子彈——子彈在葉無雙內袋裡——是一枚舊時代不鏽鋼螺母，被他用異能改成了戒指的尺寸。螺母的內螺紋保留著，外六角被改成了光面圓弧，內側刻了一行字。字太小，月光下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他自己刻的。刻的是10.3。和她子彈上的數字一樣。
這枚戒指他做了三年。不是三年一首在做——是第一年做好了形狀，第二年刻好了字，第三年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時機不是今晚。今晚小棉需要休息，需要明天早上週瘋子再做一次確認檢測，需要葉無雙陪在她身邊。但明天是十月初三。
蘇晨在城牆根下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戒指放回口袋，走向食堂。食堂後廚的燈還亮著，趙鐵柱在灶臺邊坐著，面前放了半壇仙人掌酒。他看到蘇晨進來，把搪瓷杯推過去。
“明天她生日。”趙鐵柱說。
“我知道。”
“你欠她三次了。去年沒過——你跑去斷崖堡幫馬平川修水壩修了西天，回來她沒說一句話，但我知道她不高興。前年沒過——那天礦區礦道塌了，你在雁回山待了整整一週，她帶著小棉去給你送飯，送了七天。大前年——”趙鐵柱頓了一下，“大前年你在海灘上昏迷，她在你床邊刻了三十一道橫線。”
蘇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很涼。趙鐵柱沒有溫酒的習慣，他釀酒靠的是蠻力，藏酒靠的是挖坑，倒酒靠的是嗓門。但他的酒不差——第西批仙人掌酒換了方敏從綠洲帶來的改良菌種，口感柔了，苦澀味降了，喝下去之後嗓子裡不留粗糙的灼燒感。趙鐵柱大概不會承認他為了這批酒偷偷去找周瘋子測了pH值。
“明天早上我要進趟城。”蘇晨說。
“哪個城？”
“廢墟。舊城區。上次去資料庫的時候路過一條街，有一家舊時代的五金店。我記了位置。”
“找什麼？”
“找一樣東西。”
第二天清晨，蘇晨一個人騎著從老礦區借來的舊腳踏車出了城門。腳踏車是方磊送的，輪胎補過西次，鏈條是柳葉用弩箭尾翼彈簧片改的，騎起來咯吱作響。他沿著舊國道騎了大概兩個小時，進了舊城廢墟。廢土上的舊城區像一具被時間啃乾淨的骨架——高樓塌成了碎石堆，柏油路面被酸雨泡出了蜂窩狀的坑洞，每一堵牆都披著深灰色的輻射苔蘚。但五金店還在。他在三年前路過時用異能順手做了標記——在店鋪捲簾門的鋼板上重構了一小塊區域，把分子排列從體心立方改成了面心立方，光線下會反射出不同的光澤。此刻那塊標記還在，只是被灰蓋住了。
他掀開卷簾門。貨架塌了，螺絲和膨脹螺栓散了一地，但最裡面的貨架底下壓著幾個還沒生鏽的鐵皮盒。他搬開貨架，開啟第三個鐵皮盒，裡面躺著一把還沒拆封的蛋糕模具。鋁製的，六寸，上面印著舊時代某家烘焙用品廠的商標，模具內壁塗了防粘塗層，塗層稍微有一點氧化斑，但整體完好。
蘇晨把蛋糕模具拿起來，對著從破窗戶裡漏進來的晨光看了看。不沾塗層沒問題，脫模應該不會粘。他把鐵皮盒合上，又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個還沒開封的裱花嘴。紙盒己經脆了，一碰就碎，但裡面的不鏽鋼裱花嘴還是亮的，齒形清晰，可以用。
他把蛋糕模具和裱花嘴放進揹包裡，重新騎上腳踏車往回趕。回到新城的時候己經接近正午，食堂裡沒什麼人。他把自己關在廚房裡，把從舊城區帶回來的蛋糕模具洗了三遍，用開水燙過，放在灶臺邊晾乾。
麵粉是現成的——改良苔蘚蛋白粉過兩百目篩，摻了從綠洲換來的舊時代小麥種磨的全麥粉。雞蛋是變異蜥蜴卵，趙鐵柱上個月在城牆外山坡上撿的，醃了半罈子，蘇晨撈了三顆——蛋液打出來是淡黃色的，腥味比雞蛋重，但他知道加幾滴仙人掌果醋就能去腥。奶油最難。變異獸乳脂他攢了大半年——從聯盟散戶送來的各種變異獸奶裡一點點提取，有變異山羊的，有變異犛牛的，還有一罐是馬平川從斷崖堡騎騾子帶來的變異馬奶。乳脂含量都不高，但他用離心機分離了多次——離心機是周瘋子幫他用實驗室的舊時代血細胞分離機改的。攢到現在，夠抹一個六寸蛋糕的表面。
他把乳脂倒進搪瓷盆裡，加了半勺仙人掌果糖漿，用打蛋器手工攪打。打了快半個小時，乳脂從液態變成了泡沫狀，再變成能掛在打蛋器上不掉的白霜。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不是舊時代奶油的甜膩味，是清甜的，帶一點仙人掌果的微酸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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