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五月。
鄴城的桃花謝了大半,枝頭掛滿了毛茸茸的小青桃。風一吹,青桃在枝頭晃來晃去,像一群探頭探腦的頑童。
曹植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偏殿門口,車廂窄小,連轉身都費勁。
侍衛從殿裡搬出幾卷書、一床被褥、一個包袱,塞進車廂,把原本就逼仄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小白被拴在車尾,西條腿撐著地,死活不肯上車。它肥碩的屁股往後墜,繩子勒得它首翻白眼,嗚嗚地叫喚,像是在控訴命運的不公。
許褚蹲下來,跟小白對視了一眼,嘆了口氣,一把把它拎起來塞進車廂。
小白在車廂裡打了個滾,掙扎著爬起身,把腦袋伸出車簾,衝著魏王宮的方向汪汪叫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回蕩,顯得格外淒涼。
曹植從殿裡走出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著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只是眼下的青黑還在,像兩塊沒暈開的墨漬。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魏王宮的方向。文昌殿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暗青色的光,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臨淄侯,該啟程了。”侍衛催促道。
曹植點點頭,轉身走向馬車。掀開車簾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對許褚說了一句:“許將軍,替我轉告父王——兒臣不孝,讓他老人家操心了。”
許褚憨憨地點頭:“臨淄侯放心,末將一定帶到。”
曹植上了車。車伕揚鞭,馬車緩緩駛出宮門,駛過空蕩蕩的御道,駛過還沒開門的商鋪,駛過還在沉睡的街巷。
小白從車簾縫裡探出腦袋,看著鄴城漸行漸遠,嗚嗚地叫了一聲,把腦袋縮回去了。
鄴城的城門在馬車身後緩緩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這扇門再也不會為他開啟。
城牆上,一個瘦削的身影站在垛口後面,目送那輛青布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晨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渾然不覺。
“大王,臨淄侯走遠了。”許褚站在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嗯。”曹操應了一聲,沒動。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鄴城照得金燦燦的。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城牆,步伐很慢,像是腿上綁了沙袋。
許褚跟在後面,沒敢說話。他注意到大王的背影比昨天佝僂了一些,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仲康。”曹操忽然停下來。
“末將在。”
“子建走的時候,哭沒哭?”
許褚想了想,老實地說:“沒哭。但眼眶紅了。”
曹操沉默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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