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聽了這話,端著空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看了曹操一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朝曹操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大王說這話,臣聽著心裡不舒服。”
“怎麼不舒服?”
“大王一輩子風裡雨裡闖過來的,走到今天這一步,身邊還能坐著個跟您說實話的人,還能有個孫子在跟前兒給您剝橘子,還能有一罐子梅子擺在案上。”
賈詡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嘴裡往外掏,“大王,這不叫留不住人。這叫留住了該留的。”
曹操聽完,看了他很久。
“文和,你今天是專程來哄孤高興的?”
“臣哪會哄人高興。”賈詡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臣是來蹭一頓晚膳的。聽說今晚膳房燉了羊湯。”
曹操愣了一瞬,笑出了聲:“你呀——虧你開得了這個口。”
賈詡面不改色:“臣臉皮厚,大王又不是頭一天知道。”
曹操擺了擺手,示意曹叡去安排。曹叡起身出去傳話,殿裡便只剩下曹操和賈詡兩個人。
曹操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罐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文和,孤問你個事兒。”
“大王請說。”
“你說,等孤百年之後,後人會怎麼評孤?”
賈詡抬眼看他:“大王想知道?”
“想知道。”曹操的手指輕輕敲著榻沿,“又怕知道。”
賈詡沒有立刻接話。他垂著眼,像是在認真思索,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後人怎麼評,臣不知道。但臣可以告訴大王——史書上的字,是後人寫的。
可大王走過的路,是大王自己踩出來的。史官怎麼寫,那是史官的事。大王這一輩子,對得起自己就行。”
曹操看著他:“對得起自己……你這話,倒是頭一回有人跟孤說。”
“臣這個人,不愛說好聽的,也不會說難聽的。臣只會說臣心裡認的。”
曹操緩緩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賈詡臉上移開,又落回窗外那棵老梅上。
夕陽的餘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是誰用炭筆畫了一道淡淡的痕。
“孤這一輩子,做了很多事。”曹操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事,孤做得對。有些事,孤做得不對。孤殺過好人,也放過壞人。孤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孤曾經以為,只要把天下打下來,什麼就都能算了。
可現在孤覺得……打天下容易,守天下好難。”
賈詡沒說話,靜靜坐在旁邊。
過了一會兒,曹操又說:“孤還記得那年,孤跟劉備在青梅煮酒。那時候他還在孤眼皮子底下,一副慫樣。
孤跟他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他嚇得筷子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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