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大王這輩子,唯一的弱點,就是太多疑了。”賈詡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閒話家常,“大王想看看劉備能走多遠,想看看孫權能不能撐住,想看看這天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大王手裡的刀舉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舉起來——舉舉放放,放放舉舉,就是一輩子。”
曹操沒有說話。他靠在榻上,望著房梁,眼神渙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曹叡從外面走回來,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祖父,晚膳還得一會兒。膳房說羊湯燉得越久越香,讓您再等等。”
曹操偏頭看他:“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孫兒讓他們多放了兩顆紅棗,張公說過您身子虛,紅棗補氣。”
曹操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些:“你這個人,就是太細心。跟你爹不一樣。”
曹叡嘿嘿一笑:“孫兒隨我娘。”
晚膳擺上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殿裡點了燈,暖融融的橘黃色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
羊湯燉得濃白,上面漂著幾顆紅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在燈光下氤氳成一片薄霧。
曹叡給曹操盛了一碗,又給賈詡盛了一碗,最後才給自己盛。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案坐著,誰也沒說話,都低頭喝湯。
曹操喝了兩口,忽然皺起眉頭:“不夠鹹。”
曹叡伸手要去拿鹽罐,曹操攔住他:“別加。文和給的梅子己經夠酸了,再吃鹹的,晚上該咳嗽了。”
曹叡把手收回去:“那您將就喝?”
“將就。”曹操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眉頭依然皺著,但沒有再說什麼。
晚膳過後,賈詡起身告辭。曹操讓曹叡送他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殿門,穿過院子。夜風涼颼颼的,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賈詡走得不快,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到了宮門口,賈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曹叡。月色下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聲音也比剛才低沉了幾分:“世孫。”
曹叡站住:“先生有話?”
賈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曹叡臉上,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這段時間多陪陪大王吧。”
“先生,你這是話裡有話啊。”
賈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狠下心來將殘酷的現實告訴了曹叡。
“我聽張仲景說,魏王的身體己經不行了,是風前燭,雨裡燈。恐怕只在朝夕之間了。”
曹叡聽後當場愣在了原地。
賈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拄著柺杖慢慢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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