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收了勢,槊尾頓地,發出一聲沉響。他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
他抬起頭,迎向曹操的目光,沒有說話,只把槊重新雙手捧起,遞還回去。
曹操卻沒有接。他伸手在鐵桿上輕輕拍了一下,掌心的溫度透過鐵桿傳來,像一聲無聲的叮囑。
“留著吧。”曹操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楚,“孤的槊,以後就是你的了。”
殿內先是一靜,緊接著,不知是誰先帶頭喊了一聲“世子威武”,很快便匯成一片齊聲的高呼。
那聲音撞在銅雀臺的樑柱間嗡嗡迴響,像是潮水拍打著堤岸。
曹丕站在原地,背對著眾人,握著那杆鐵槊,早己經淚流滿面,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發疼。
宴席到申時散。
曹操從銅雀臺上下來的時候,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他很快穩住身形,但曹叡己經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曹操沒有掙開,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扶孤回去。”
曹叡點點頭,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許褚默默地跟在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虎目低垂,誰也不知道他是在看路還是在看曹操的背影。
從銅雀臺到寢殿這段路,曹操走得很慢。
快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
三月的夕陽正沉向西山,餘暉鋪了半邊天際,雲層被染成深淺不一的橘紅色,像潑了一幅巨大的帛畫。
“如此美景,豈不讓人留戀。”曹操輕輕說了一句。
“祖父若是喜歡,孫兒明日陪您再看。”曹叡說。
曹操沒有接話。他邁過門檻,走進寢殿,在榻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曹叡蹲下身替他解靴子,手指觸到他的腳踝——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曹操低頭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叡兒,扶孤躺下。”
曹叡扶他躺下,替他蓋上被子。
曹操平躺著,望著房頂,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曹叡坐在榻邊的矮凳上,守著他。
殿裡很安靜。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慢慢地暗下去,暮色從西面八方湧進來,把牆角、案几、花瓶的輪廓都染成模糊的灰影。
曹操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很淺。
曹叡一下子繃緊了身子:“祖父?”
曹操沒有回應。他的眼睛半闔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曹叡湊近了些,才聽見他喉嚨裡溢位幾個含糊的音節:“……備……孤輸了……”
曹叡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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