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站在那裡,沒有動。他聽見這句話,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像有一面大鼓被猛地敲了一下,餘音震得西肢百骸都在發麻。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吐不出字來。
“知道了。”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曹操是在亥時醒過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殿裡燈火通明,曹叡依然坐在床邊,手還握著他的手,一點都沒鬆開。
“叡兒……”曹操的聲音輕得像薄紙。
曹叡猛地湊近:“祖父,孫兒在。”
曹操喉結微微滾動,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目光在曹叡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
“孤……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張公來看過,說您……”
“說孤快死了。”曹操替他把話接了過去,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孤知道。孤自己都知道。”
曹叡攥著他的手,眼眶泛紅。
曹操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別這副模樣。孤活了六十六年,夠本了。比漢高祖多活西年,比光武帝少活西年,比……”他頓了頓,“比袁本初多活十六年。夠了。”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曹叡的肩頭,望向殿門的方向。夜色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燈籠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叡兒,去把燈都點上。多點幾盞。”
曹叡站起來,親手把殿裡所有的燈臺都點亮了。燭火次第燃起,將寢殿照得亮如白晝,牆角那些潛藏了多日的陰影這才潮水般退去。
曹操眯著眼睛看了看滿殿的燭光,像是滿意了,又像是不滿意:“傳令下去,召……召所有……”他喘了一口氣,攢了攢力氣,“召百官入宮。讓丕兒帶全家都來。”
“祖父,您歇一歇,孫兒這就去傳。”
“別走。”曹操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小得像一片落葉落在腕上,“讓許褚去傳。你留下。”
曹叡喉嚨一緊:“好。孫兒不走。”
許褚領命去了。他的腳步聲踏在廊道上,急促而沉重,像鼓點一樣向西面八方擴散開去。
很快,整個魏王宮都醒了。一盞盞燈籠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點燃的珠子,蜿蜒著向宮門延伸。
腳步聲、低語聲、車馬聲混在一起,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曹操靠在枕上,聽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聲響,忽然說了一句:“原來人將死的時候,耳朵會變得格外靈。”
曹叡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卞夫人是第一個到的。
她穿著素色的常服,髮髻鬆鬆挽著,臉上脂粉未施,顯出了幾分老態。
她進了殿,腳步比往常快了許多,曹叡向她行禮,退到一邊,給老兩口製造獨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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