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攥著玉璽,指尖摩挲著那溫潤的印面,沉默了好一陣,眉峰緊鎖,似有千鈞重石壓在胸口。
“這……”他剛開口。
曹叡從陰影裡踏出一步,清清朗朗地提醒:“父王,這個時候再拒絕,就不禮貌了。”
曹丕一愣,隨即望向劉協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陛下,當真是這麼想的?”
劉協狠狠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這是劉協這一生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曹丕低下頭,端詳手中的玉璽,片刻後緩緩抬起眼,眸中浮起一道決然的光:“好!我會向全天下證明,你沒有做錯選擇!”
曹叡眼睛一亮,立刻撩袍跪倒,朗聲道:“臣曹叡,拜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協緊跟著跪下,額頭觸地,三跪九叩,每一叩都帶著卸去千鈞的釋然:“臣劉協拜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寂靜了一瞬,只餘燭花噼啪輕響。
曹丕將玉璽收入懷中,低頭看著匍匐在地的劉協,聲音溫和了些:“沒有了皇位,你最想要什麼?”
劉協緩緩首起身,額上沾了塵土,卻笑得像初見春光的孩子:“最想要什麼?臣不敢欺瞞陛下,臣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臣想在陛下治理的這朗朗乾坤裡轉一轉,看看那山,看看那水,看看那陽光照在樹枝上。”
他仰起臉,目光越過殿門,彷彿己經望見了遠方的曠野,“陛下,臣自建安年間來到此處之後,整整二十七年來,從來沒敢離開皇宮半步。
伴隨臣的,只有這高高的圍牆和恐懼!臣害怕呀,陛下!臣晚上睡不著覺!陛下請看看臣的頭髮,臣要是再不出去,恐怕就出不去了。”
他忽然低下頭,聲音輕若呢喃:“臣得陛下的垂憐,如果還有時間,臣想學點醫術,這樣臣就能親手診治兩個病人,使臣覺得這一生沒有白活一趟。
陛下,臣當了那麼多年的天子,臣實際上沒有為天下人做過任何事情啊!”
最後一句話,帶著哽咽,在大殿空曠的穹頂下輕輕迴盪。
曹丕喉頭微動,眼角竟有些溼潤。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扶起劉協:“我答應你。我封你為山陽公,整個山陽縣全部給你。那個地方陽光很好,民風淳樸。
你可以在那裡肆意馳騁,繼續稱自己為朕,享受帝王的禮敬供奉。你想學醫,正好鄴城百姓醫院的院長張神醫即將告老還鄉,我讓他跟你一起走,讓他教你。”
劉協涕淚縱橫,再度叩首:“臣劉協,感恩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丕轉過身,朝曹叡招了招手:“下半輩子,為自己活吧。叡兒,走。”
曹叡跟上父親的腳步,經過劉協身旁時,他聽見了那壓抑了二十七年的哭聲——不是悲慼,不是惶恐,而是一聲沉重的枷鎖終於崩裂之後,從胸腔深處噴薄而出的、帶著顫音的解脫。
父子二人跨出殿門,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曹丕眯了眯眼,翻身上馬。
身後,那東漢的最後一位天子,正跪在地上,哭得像個終於卸下所有重擔的孩子。
延康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曹丕正式登基稱帝,立國大魏,建元黃初,定都洛陽!
當然了,祖弼是親眼看著的,只是不愛說話。
從今天起,一個嶄新的時代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