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之內,香菸繚繞,燭火幽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層層疊疊,在昏暗中肅立如沉默的群山。
劉協踉蹌撲入,雙膝一軟,跪倒在高祖靈位之前,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列祖列宗在上……”他嗓音嘶啞,淚水奪眶而出,洇溼了膝前的錦墊。
“不孝子孫劉協,無能守護祖宗基業,今日群臣逼宮,竟要孫兒將江山拱手讓人!孫兒愧對先皇,愧對西百年的漢家天下啊……”
他涕淚橫流,雙手緊攥著牌位前的垂幔,指節發白。“當年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起義,滅暴秦,誅項羽,何等英雄!光武中興,重振山河,何等艱難!可如今……
如今孫兒手無寸鐵,身陷囹圄,滿朝文武盡為魏氏鷹犬,孫兒連一句‘不’字都說不出口……”
說著說著,他伏地痛哭,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在空曠的宗廟裡迴盪,如孤雁哀鳴。
殿外侍立的小宦官聽得心驚肉跳,慌忙跑去報與皇后曹節。
曹節正在後苑修剪花枝,聽聞皇帝獨自去了宗廟且哭得悲切,手中金剪“噹啷”落地,提裙便往宗廟疾奔。
她推開厚重的朱漆殿門,迎面便見劉協癱坐在蒲團上,雙目紅腫,龍袍凌亂,滿臉是淚。
曹節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陛下!陛下何以至此?誰欺辱了陛下?”
劉協抬頭,見是曹節,一時悲從中來,攥住她的手腕,聲音顫抖:“皇后,汝兄要篡漢!令百官相逼啊!”
曹節聞言,面色驟變,柳眉倒豎:“我兄怎敢為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時曹洪曹休趕到。
“請陛下臨朝!”
曹節眼中的驚愕迅速轉為怒火,她猛地站起身來,裙裾翻飛,指著二人破口大罵:“都是你們這些亂賊!為求富貴,竟敢謀反!我父親功高蓋世,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竊皇位。
我兄大逆不道,妄想篡漢!皇天不佑!帶我去見他!”
曹休曹洪被罵的呆立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最後,二人還是將曹節帶去見曹丕。
譙郡大營的帳幕在暮色中微微鼓盪,燭火將人影投在氈壁上。
曹叡掀簾而入時,正撞見父親曹丕與阿翁對坐矮几前,几上一碟紫玉般的葡萄,汁水在燈下泛著蜜光。
“父親,您這吃相,倒比打了勝仗還得意。”曹叡解下佩劍,目光卻在那碟葡萄上頓了頓。
曹丕抬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果漬,衝他揚手:“叡兒來得正好!涼州快馬剛到的,你嚐嚐這甜頭——”
說著隨手一擲,那串葡萄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進曹叡掌心。
曹叡接住,指尖卻微微一緊。他記得清清楚楚——史書裡這位便宜老爹,正是被葡萄的甜、肺腑的燥、後宮的歡,一同拖進了英年早逝的深淵。
他曾私下求過張仲景,可張仲景還沒把到脈,就被曹丕笑著擋了回去。
“父親,”曹叡拈起一顆,又放下,“甜物最是消磨人,您該節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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