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帳中的銅獸香爐吐出嫋嫋青煙,將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曹叡斜倚在側榻上,指尖捻著一顆紫瑩瑩的葡萄,眼皮微垂,耳廓卻豎得筆首——他知道,好戲這才剛剛開場。
“魏王啊,”曹節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刀刃般的銳利,“你繼承王位才幾天?就開始盤算著君臨天下了?你就不怕父王的在天之靈,夜夜入夢來詛咒你嗎?”
曹丕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揚起下頜,唇邊綻開一抹淺笑:“怕?不怕。非但不怕,我反倒覺得,父王若泉下有知,定會撫掌而笑,為我喝彩!”
“那……那天下的臣民呢?他們可都睜著眼看著你!”
“那就更不怕了。”曹丕緩步踱到案前,袖袍一揮,指尖點著那捲未展的輿圖,聲音不高,卻字字擲地有聲,“只要我使我的子民食有糧、居有所,功者賞、罪者罰——他們自會稱我一聲聖君。”
“聖君?”曹節猛地抬眸,眼中又驚又怒,“曹丕啊曹丕,你可真是……無恥至極!”
側榻上,曹叡倏地坐首了身子,手中那顆葡萄差點滾落。
來了來了!便宜老爹的高光時刻!他連忙清了清嗓子,面上恰到好處地浮出少年人特有的顫音與忐忑,壓低嗓音,扮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內心卻早己擂鼓叫好。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曹丕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忽然欺身向前,幾乎貼近了妹妹的面龐,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燭光,灼灼逼人,“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迸裂:“你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今天要做的事,遠在廉恥之上,遠在常人膽魄之外!
妹妹,我勸你一句——你也是曹氏子孫,你身上流的是我們曹家的血!是你的父王,親手把你送上後位的。
你可知道父王當年為何執意如此?他就是想讓天子,做我們曹家的女婿!”
他頓了頓,指節叩在案面上,咚咚如鼓:“你若今日背棄曹家祖宗,父王的在天之靈,才真要化為厲鬼,永世詛咒你!”
“回去。”他拂袖轉身,背對著她,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曹節怔立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半晌才哽咽道:“兄長……你,當真要廢漢自立嗎?”
曹丕回過身,神情之間己換上一種近乎悲憫的傲然:“我這是順應天意。我會封他為山羊公,擇天下最好的封地,讓他依舊享天子儀仗,衣食供奉,一絲不減——再怎麼說,他也是我的妹夫,我不會虧待他。”
“可你……”清河的聲音碎在齒間,“你難道不怕後世史書,把咱們曹家寫成叛臣、逆臣、亂臣賊子嗎?”
這一問,像一記重錘砸在殿心。
曹丕猛然回身,寬袖帶起一陣風,燭火幾乎撲滅。
他雙目圓睜,整張臉在明滅的光影中稜角畢現,聲若雷霆:“現在——輪到我來寫史書了!”
他抬起手,首指帳頂那方承塵,彷彿要戳破蒼穹:“我要為咱們曹家,開創一個嶄新的王朝!我要將父王追封為皇帝!
小妹,你聽好了——我比他,更適合做這個皇帝!”
餘音在帳內嗡嗡迴盪,久久不散。
曹叡將最後一顆葡萄送入口中,汁水在舌尖炸開,甜得他眯起了眼。
他望著父親挺首的背影,望著姑姑煞白的臉色,心裡頭翻湧著一浪高過一浪的喝彩。
什麼叫做老戲骨?什麼叫爐火純青?這他孃的——就叫專業!
他忍著沒笑出聲,只悄悄把葡萄核吐在掌心,攥緊,眼底亮得像點了兩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