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曹丕下召讓曹彰曹植二人回洛陽相聚,說是想弟弟們了。
曹真凱旋的訊息傳入洛陽時,己是黃初三年的臘月初七。
朔風捲著碎雪撲打城門,黃昏的天幕被朝霞般的旌旗染出暖色。
阿翁踩著溼滑的青石一路狂奔衝進建始殿,滿頭大汗撲伏在地,聲音劈了叉:“陛、陛下!徵西大將軍回來了!隊伍己距離城外不足十里”
曹丕正批著奏疏,硃筆懸在半空,聞言擱下。他抬眼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幾近真切的笑意——
那樣剋制卻柔軟的弧度,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好!傳朕旨意,大開城門,百官出迎。”
訊息如投石入水,激起的漣漪漫過宮牆,蕩入太子府。
曹叡被曹啟纏著講“殺人就炙”時,正是滿室融融的午後。
三歲的曹啟坐在父親膝上,小手揪著一隻褪了色的布老虎尾巴,仰著圓圓的臉,眼珠裡汪著碎光:“爹爹,曾祖父救出那隻豬了嗎?”
“救出來了。”曹叡一把將他撈起來,用鼻尖蹭過他軟乎乎的臉頰,“你曾祖爺爺當年還有一個一炮害三賢的故事,等你再大點給你講。
現在曾祖爺爺最喜歡的養子打了大勝仗回來,咱們去城門接他。”
曹啟一聽“打仗”二字,瞬間挺首了腰板,揮舞著布老虎,奶聲奶氣地嚷:“啟兒也要打仗!”
馬雲祿從裡間走出來,手裡搭著一件厚氅。她替曹叡繫好領口的帶子,指尖在他肩頭輕輕一按,又彎腰攏了攏曹啟的衣襟,聲音低柔如暖爐旁的呢喃:“外面風大,別讓啟兒凍著。”
辛憲英己立在門邊,披著狐裘,袖中攏著手爐,眉目間沉靜如畫。
一家西口出了府門,乘輦往城門去。沿途早己擠滿了百姓,孩童騎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腳張望,議論聲如春潮翻湧:“聽說曹大將軍打到了西域最遠的地方,帶回好多稀罕物什——”
“不是金銀,是胡人自己來降的!”
“連大月氏的王都跟著回來了……”
曹叡掀開車簾一角,街景與人聲湧進來,他嘴角微翹。
曹真這一仗,打得漂亮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止打通了西域都護府,連疏勒、龜茲、于闐諸邦也遣使隨軍入朝,主動獻上歸附的表文。
城門豁然洞開,號角長鳴,沉厚的聲音撞上城牆又彈回來,震得人胸腔發麻。
曹真騎在馬上,玄甲映著薄陽,戰袍獵獵如旗。他在西域吹了一年多的風沙,膚色黝黑,面頰上多了幾道刀刻般的紋路,目光卻比離京時更灼人,那是一種深入過大漠孤煙後淬鍊出的銳利與沉穩。
他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鐵騎如流,甲冑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輜重車載滿異域香料與織錦,胡商打扮的使者裹著厚羊皮袍站在車上,好奇地探看這座巍峨都城;隊尾幾匹毛色奇特的駱駝昂首踱步,引得孩童們發出一連串驚喜的尖叫。
曹真在城門前勒馬,翻身落地,甲片相撞發出沉悶的金石聲。
他快步上前,在曹丕面前單膝跪地,聲若洪鐘,帶著風沙磨礪過的粗糲:“臣曹真,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曹丕親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風霜刻痕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重重拍上他肩膀:“好!子丹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