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殿下說笑了。罪臣一介閒人,養什麼精,蓄什麼銳?”
“先生不必自謙。”曹叡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父皇革了先生的職,可先生心裡清楚,父皇並沒有把先生怎麼樣。
革職回籍,閉門思過。這是給自己留後路,也是給先生留後路。”
他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進司馬懿眼睛裡:“父皇這個人,做事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他要是真想治先生的罪,就不會只是革職這麼簡單。”
司馬懿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那句話說中了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微微欠了欠身,語氣依然溫和,可底下的那層戒備己經薄了幾分:“殿下慧眼。罪臣……確實不敢心存怨懟。”
“孤知道先生不會。”曹叡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次沒急著放下,握在手裡轉了轉,“所以孤今天來,是想跟先生聊聊——先生覺得,父皇這次親征,勝算幾何?”
司馬懿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秋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殿下既然問了,”司馬懿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罪臣就斗膽首言,陛下此去,恐難竟全功。”
“哦?先生為什麼這麼看?”
“水戰非我大魏所長。陛下雖有三十五萬大軍,可江東水師久經風浪,以逸待勞。我軍渡江,船行江心,進退失據,極易被截斷後路。”
司馬懿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麼措辭,“而且罪臣聽聞蜀漢那邊,諸葛亮己經重新與孫權重修舊好。
若陛下與孫權交戰之時,蜀漢出兵襲擾我後方,局面會更棘手。”
曹叡聽著,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像是自己也在盤算。
老傢伙躲在老家居然還關心孫劉聯盟,果然是個不老實的主。曹叡暗暗記在心裡,但嘴上還是說:“先生說得有理。”
他點了點頭,“可父皇既然己經決定出兵,孤總不能攔在城門口不讓他走。”
“殿下不必攔。”司馬懿的目光在曹叡臉上停了一瞬,忽然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有些事情,攔是攔不住的。可等它自己走完了,未必是壞事。”
曹叡的眼神微微一動,這話聽著像是說伐吳,可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他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依然苦澀,可他這次喝出了些別的味道。
像是被泡過的茶葉裡藏著一點回甘,需要慢慢品才能嚐出來。
“先生這茶,”曹叡放下茶碗,“雖然粗,喝著倒是挺有滋味。”
“鄉野粗茶,殿下不嫌棄就好。”司馬懿垂了垂眼,正要再斟一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父親,誰來了?”
曹叡循聲望去,只見兩個年輕人從後堂走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