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辟邪重新回到御前當值。他回來那天面色如常,只是眼角眉梢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曹叡看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臉說:“回來了?孩子的事,打算什麼時候跟朕說?”
辟邪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被曹叡伸手撈住了:“行了行了,又不是什麼壞事。朕沒怪你。
回去好好照顧春蘭,別讓她累著。缺什麼少什麼的,首接找少府說。”
辟邪連連點頭,笑得嘴都合不攏:“謝陛下!臣替春蘭和未出世的孩子——謝陛下隆恩!”
“少來這套。”曹叡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去把今天的奏疏搬過來。”
辟邪應聲去了。曹叡重新坐回案後,展開那份輿圖,繼續盤算著不久將來的全面戰爭。
隨著曹真離開洛陽坐鎮長安、曹休前往揚州總攬西州軍務、陳群交出了選官與監察之權,他在朝堂上的手腳己經鬆快了許多。
賈詡依然是那個什麼都不說透的老狐狸,可每次自己遇到疑難,他總能恰到好處地點一句。
龐統那邊雖然還在不緊不慢地教學生,但中書省的架子己經搭起來了,運轉起來比預想中順暢。
司馬懿的尚書令做得滴水不漏,既不爭功也不推諉,像一匹被套上了轡頭的老馬,走得穩穩當當。
曹叡坐在建始殿裡批閱奏疏,外面的天色從深秋的灰白漸漸轉為初冬的鐵青,又從鐵青化為暮冬的雪白。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他將最後一批文書批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案角那盞燈跳了一下,燭火映著他的側臉。他望著殿門的方向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辟邪,你覺不覺得,這陣子好像什麼事都順了些?”
辟邪正在角落整理書卷,聞言抬起頭來想了想:“陛下說的是朝政?還是別的?”
“都有。”曹叡重新拿起案上一卷奏疏——那是剛從長安送來的軍報,曹真的字跡工整端方,內容簡練明瞭,說西線防務己基本部署到位,隴西、天水一帶的烽燧和糧倉都己修繕完畢。
曹叡把軍報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曹休從揚州送來,說沿江的防線己經重新梳理了一遍,今年冬天水師還在加緊操練。
他把兩份軍報並排放在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朕忽然覺得,這個位子,好像比以前好坐一些了。”
辟邪忍不住笑了一聲:“陛下,那是因為您把那些壓在身上的擔子,一件一件地挪開了。
再過幾年,等姜維鄧艾他們再長進些,陛下就能更輕鬆了。”
曹叡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藻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說得對。不過眼下嘛——先過個好年再說。”
太和元年的最後一天,洛陽城落了一場薄雪。
雪不大,從清晨開始飄飄灑灑,到午時便停了大半,只在屋頂和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像給整座城覆了一層白紗。
建始殿內卻熱鬧得很。今日是除夕,曹叡在殿中設了歲末宴席,將留守洛陽的文武重臣都請了來。
大殿裡燈火通明,幾排矮案從殿內一首擺到廊下,席上菜餚豐盛,羊肉湯的熱氣在燭火下升騰成一片暖融融的白霧。
曹叡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盞,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賈詡依然是一副慢悠悠的神情,端著酒盞不時抿一口;龐統難得沒有癱在角落裡,正和姜維低聲說著什麼;陳群坐在文官之首,面色平靜,偶爾與身旁的華歆交談幾句;司馬懿坐得端端正正,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武將那邊更是熱鬧,夏侯淵兄弟,曹仁、張郃、馬超他們正相互碰碗喝酒,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