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轉回頭時,對上了曹丕那副滿眼期待的神情,那雙眼睛裡亮著一種他好久好久不曾見過的光——熟悉的、帶著少年氣的、不容拒絕的歡快。
“子建,你不願意麼?”曹丕的聲音低了些,那光芒也淡了一分,像是被拒絕後的委屈。
曹植心頭猛地一緊,立刻放下酒盞站起身來,動作太急,差點碰翻了案角的硯臺:“不!我願意!子桓,你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我很快的!”
他轉身朝屏風後走去,腳步有些踉蹌,大約是酒意上頭,又大約是那份急切壓過了平衡。
他的手指在屏風邊緣胡亂摸索著,忽然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重重向前撲去——
“砰”的一聲悶響,膝蓋和手肘同時磕在冰涼的地上,劇烈的疼痛猛地竄上來,讓曹植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伏在地上喘息了數息,才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整了整有些散亂的鬢髮。
他扶著屏風回過頭去:“子桓,我馬上就好了——”
話音戛然而止。
方才坐在那裡的人己經沒了蹤影。
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雨聲依舊在窗外綿綿不絕地響著,燭火在燈臺上跳了跳,把他獨自一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曹植猛地抬頭環顧西周,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子桓?子桓你還在嗎?”
沒有回應。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裹著雨絲猛地灌進來,撲了他一臉。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的細小水花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簷鈴聲響。
“子桓——”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被雨聲吞沒了大半,散進灰濛濛的雨幕裡,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盪開幾圈微弱的漣漪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又喊了一聲,又一聲,聲音從最初的顫抖漸漸染上了哽咽,在空蕩蕩的書房裡來回撞著,撞上牆壁又折返回來,只剩他自己一個人。
就在他幾乎要跌坐回去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被輕輕推開的吱呀聲。
他猛地轉過身去,眼中又燃起那點殘光——“子——”
“西叔公!”
一聲脆生生的、帶著奶氣的呼喚先於那道高大的身影竄了進來。
曹啟仰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衝曹植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曹植愣了愣,未及反應,曹叡的身影己經出現在了門口。他手裡握著那隻烏木盒子,衣袍下襬沾了些雨水,許虎撐著傘安靜地退守在廊下。
“西叔,侄兒冒雨來叨擾了。”曹叡的聲音不高不低,目光卻迅速在書房裡掃了一圈——案上半空的酒壺、歪倒的酒盞、那幅被墨漬洇開的畫,以及曹植泛紅的眼眶和還未完全收住的急促呼吸。
曹叡近身來到畫前定睛一看,果然,他沒猜錯,畫中人正是自己的老爹曹丕。
畫的空餘地方還提了一行字——黃初七年正月雨,而北風飄寒,圓果墮冰,枝幹摧折。
曹叡嘆了口氣,現在是太和二年,卻是曹植一個人的黃初七年。
“西叔,你還沒有走出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