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低頭看著他,伸手捏了捏他圓鼓鼓的臉頰:“常來。西叔公給你帶糖吃。”
“好耶!”曹啟歡呼一聲,轉身跑回曹叡身邊,仰著臉邀功,“父皇,我把西叔公哄好啦!”
曹叡忍不住笑出聲,彎腰把他撈起來,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幹得漂亮。回去讓你母后給你加個雞腿。”
曹啟頓時雙眼放光,小拳頭在空中一揮:“我要吃兩個!”
“行!”
曹叡單手理了理衣袍:“西叔,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回頭侄兒讓尚書檯把相關的卷宗清點出來,送到您府上。
西叔先看著,有什麼缺的、要添的,只管讓人遞話進宮。”
曹植微微躬了躬身:“臣領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穩當。
曹叡牽著曹啟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西叔,那隻盒子裡的詩集,父皇臨終前翻了很多遍。有一頁折了角,您回頭可以看看是哪一首。”
說完他便抬腳邁過了門檻,許虎連忙撐傘迎上來,雨傘在父子二人頭頂撐開一片乾爽的天地。
曹植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門前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簾,將庭院裡的青石板洗得發亮。
二人走後,曹植走回案前,將那隻烏木盒子重新開啟,取出那捲詩集,小心翼翼地翻到末尾——
果然有一頁折了角,紙面上是熟悉的字跡,墨色己經有些發褐,卻依然清晰可認。
那是他當年寫給子桓的舊作,末尾一行小字,是後來添上去的,筆跡比正文略淡些:“子建詩稿,庚子年冬月錄存。”
是曹丕的字。
曹植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輕輕摩挲過去,像在觸碰什麼隔了很遠的溫度。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縷,恰好落在案角的酒盞上,在盞沿鍍了一道淺淺的亮邊。
他把詩集合上,放回盒中,又取過方才那幅題了字的畫,展開來看了看。
畫上的曹丕正側身立在窗前,眉目間帶著他熟悉到骨子裡的那種、帶著點傲氣又藏著點溫柔的笑意。
曹植想了想,提筆蘸墨,在畫幅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太和二年正月雨,兄來飲,去後餘溫尚在。”
然後他擱下筆,端起酒盞——是方才曹丕用過的那盞。
就著盞沿殘餘的那圈酒痕,給自己斟了淺淺一盞。
窗外的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烏木盒子上,落在那幅畫上曹丕含笑的面龐上。
曹植端起酒盞,對著那道光舉了舉,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被簷角滴落的雨水聲蓋了過去,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但那個名字,那個從他少年時一首唸到如今的名字,在唇齒間轉了一圈,最終化成一個極輕極輕的微笑,落在酒盞裡,一起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