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的手懸在鋼筆上方，五根手指張了又收，收了又張，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來回撕扯。
他半輩子替家族操持百億級的資金盤口，簽過的協議加起來能裝滿一間檔案室，卻從沒有哪一支筆讓他覺得這麼燙手。
傅寒崢沒有催他，手臂搭在扶手上，腕錶的秒針在安靜的會客室裡走得格外清晰。
弗里德里希咬了咬後槽牙，手終於握上了那支鋼筆。
筆尖觸到紙面的瞬間，他的手腕猛烈顫了一下，一道凌亂的墨痕從簽名欄劃出去，歪歪扭扭地拖到了條款正文上。
他攥著筆，胳膊擱在茶几邊緣，試圖穩住那股從手腕蔓延到肩膀的發抖，擠出來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句。
“傅先生，能不能給元老會二十四小時的商議時間，這份協議涉及整個家族一百三十年的基業，我一個人沒有權力……”
傅寒崢抬了抬下巴，看向門口站著的阿城。
“拋。”
阿城手裡的平板已經解了鎖，聽到這個字，大拇指直接摁在螢幕上一個被紅色邊框圈起來的執行鍵上。
弗里德里希的話卡在嗓子眼裡，目光死死盯著阿城手裡那塊螢幕。
“你拋什麼。”
傅寒崢將身體往椅背裡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你們斯特林家族還剩在歐洲二級市場裡的散股，一共四千七百萬股，十五秒前已經全部掛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腕錶。
“按照現在歐洲盤口的恐慌指數，這批散股砸下去，大概能把你們的股價再往下打兩個跌停板。”
弗里德里希手裡的鋼筆咣噹一聲掉在茶几上，彈了兩下滾到玻璃桌面邊緣，差一點掉到地毯上。
他的西裝口袋在這個時候開始瘋狂震動。
弗里德里希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來的第一條訊息是全德文的大寫字母，他的目光掃過去，臉上殘存的那點血色在三秒鐘內消失殆盡。
歐洲大本營來的緊急通報，斯特林家族控股的三家上市公司在早盤開盤十四分鐘內觸發第二次熔斷，交易所已經啟動強制停牌審查程式。
第二條訊息緊跟著彈了出來，列支敦斯登那家殼公司的影子董事發來的，說稅務警察已經進入了他的辦公區。
弗里德里希的膝蓋往前一軟，整個人從沙發上滑了下去，屁股重重磕在地毯上，手裡的手機摔在腳邊，螢幕上的訊息還在一條接一條地往外彈。
他仰著頭看著端坐在主位上的傅寒崢，嘴唇哆嗦了半天，那口氣始終提不上來。
“你早就在等我來。”
傅寒崢看著他癱在地上的樣子，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下，聲音裡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你要是不來，這批散股後天才拋，你來了，我省了兩天的等待時間。”
弗里德里希跪在地毯上，銀灰色的頭髮散下來幾縷，搭在同樣灰敗的臉上，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一個活了六十年的老派貴族此生從未體驗過的絕望。
他撐著茶几的邊緣，手臂使了兩次力才勉強把上半身支起來，膝蓋在地毯上蹭了兩下，整個人撲到茶几前，伸手去夠那份被墨痕弄髒了的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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