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歷史上有才氣的人很多,耳熟能詳,婦孺皆知的,有戰國時期的屈原,西漢時期的賈誼,三國時期的楊修,晉朝時期的陶淵明,唐朝時時期的李白。他們都是恃才放曠的英雄,憤世嫉俗的鬥士。
這些人,胸藏錦繡,腹隱珠璣,有經天緯地之才,濟世安民之術。但因為傲視公侯,難入高層法眼,成為社會非主流人物,不易得到青睞,甚至無端被誣陷下獄,讓你吃盡苦頭或是丟了性命。
明朝有一個人叫盧楠,是河南濬縣人。從小就聰明絕頂,有過目不忘的資質,不到十歲,就能寫詩作文。家裡萬貫家財,資供他入太學生舍,希望能夠有朝一日,中個舉,來個進士及第。日後弄個朝廷縉紳,封妻廕子,光宗耀祖,彪炳史冊。
他喜愛古文辭,落筆數千言。名氣傳揚,方圓知曉。但他不拘舊例,屢試不中。因此,身處鄉間,生不得志。平時性格豪放,不拘小節,嗜酒如命,使酒罵座。但這些都沒關係,反正考不上,不科舉,你可以做個寓公,讀讀書,寫寫文章。平時閒的無聊,交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做詩會,做個逍遙哥,也未嘗不可。
許多事,都是因為你不變,環境變,也就產生變化。濬縣來了新縣令,改變了盧楠的人生。
這汪縣令,少年得志。進士在身,分配到濬縣做父母官。此人生性貪酷,心胸狹隘,到縣之後,便獲知盧楠家富無比,有心結識。歷來只有秀才巴結縣令,哪有縣令巴結秀才的?盧楠相識很多公侯,社會賢達哪裡會把一個縣令放眼裡?
汪縣令見三番五次請盧楠,他卻一次都沒有搭理,只好派人送定下日子,相約哪天去。盧楠本來還是不理睬,認為他是一個俗人,沒有資格跟他相交。當問到縣令也很能喝酒,心想,不管怎麼他總是父母官,也便答應次日接待。
這事本來好好的,縣令來的話,可以賞梅。可是不巧,當晚汪縣令接到到通知,新任按院(巡按御史)到府任職,派人跟盧楠說,改日再約。等他回來,是三四天之後了。於是,再約定了時間,準備去春遊。那知,等次日赴約,當晚,五個月身孕的妻子卻小產,哪裡去得成?於是過了三個月,想再去觀賞牡丹。等要出門,小廝說朝中吏部官員回家探親,路經濬縣,要玩兩天,又得延遲。到了夏天,縣令再約盧楠,屆時去觀賞蓮花。不想天太熱,汪縣令在路上中暑,一頭從肩輿倒栽下去,只得打道回府。再到八月中秋,去賞桂花,卻遇風寒,需要調養。這一次,正巧有一個朋友送了兩罈好酒,縣令送了一罈給盧楠。那天正要去,卻有一個山西理刑(司法官員)進京路過濬縣,要在此遊山玩水。此事又黃了。
盧楠慢慢也理解汪縣令,屢次好賢,便有府交之心。等九月菊花開,請他去觀賞菊花。
那日,派人到縣裡相約縣令。汪縣令因為忙,對小廝說,回話“明日早來領教”。這小廝傳話給來人說成汪縣令“明日絕早就來”。話傳錯,導致後來出了大事。盧楠以為縣令明日很早就來,便吩咐下去,頭天晚上就開始置辦酒席。
第二天,盧楠就擺了兩桌,其他客人統統謝絕。他早早等候,也算是十分尊重人家了。汪縣令處理公事正要離開,卻有一樁搶劫公案送達。他覺得此時去還早,便開始審理案子。審到中午,盧楠幾次派人問,也沒有見人影。
盧楠從早等到中午,耐不住興子,非常惱火,大罵縣令,便開宴自己吃了。大家都勸盧楠,再等等,否則要是縣令來了,怎麼收場?盧楠根本聽不進勸解。
過了不久,縣令來了,他沒法解釋,便說今年不宜請客。縣令懊惱煞了,路上想,今天被一個村野匹夫給耍了。
事情到此,無非得罪,以後不來往就是了。可是,對他有意見的人,見機背後中傷,跟縣令說,人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看不上起你,笑話你的文章狗屁不通。
到此時,本來也沒有大關係,縣令或是不聽,或是對質,澄清事實,給盧楠一次機會。但縣令也是讀書人,哪裡禁得住人家這樣“糟踐“?他女人說,古話說,“破家知縣”。他便跟汙吏令史譚遵商量如何置於死地。那譚遵,跟他說,必須要定案為人命案,否則容易翻案。
此時,正好盧楠家裡出了一樁人命案。原來到年底,給大家發工錢。盧楠家人,叫盧力,扣了僱工鈕成二兩銀子。鈕成跟他打了起來,罵盧力“奴才”,犯了眾怒,鈕成被眾毆。他找到盧楠,盧力被按家規放債受到開除的處罰。
原來鈕成金氏夫婦,行止不好,鄉鄰沒人願意租地給他們種,來盧家莊園打工。他們生了兒子,大家湊了份子錢,以表心意。本來你可以婉言謝絕,可他們卻要擺闊,請大家喝酒吃飯。於是跟盧力借了二兩銀子。金氏有點姿色,而盧力原來也想勾搭。別的人勾搭,金氏不聲張,而對盧力勾搭她,卻跟丈夫說。因此,一年多後,還不還,所以,就有上面那一場毆鬥。
當晚,鈕成死之前,跟老婆金氏說,趕緊去找他親哥鈕文。原來這鈕文常跟譚遵一起來往的。譚遵便把此事告訴汪縣令。盧力知道鈕成死了,趕緊逃之夭夭。於是,汪縣令誣陷盧楠打死鈕成,案子做的滴水不漏,毫無破綻,送到州府。州府看不出破綻,便發回,盧楠鋃鐺入獄。
在獄中,他雖然從家裡帶了一些書,平日裡讀書賦詩作文打發時間。等待有人幫他申冤。一等十年。
那種環境,讓他心身俱憊。 往日里,錦衣玉食,所目竹樹花草,耳聞笙簫,一到晚間,佳妻美妾,倚翠偎紅,是一個神仙般散誕之人。如今失去自由,生不如死。平日裡,過著這樣的日子:晚間提鈴喝號,擊柝鳴鑼;睡在鑽頭不進,半榻不倒的房子;言語嘈雜,面目兇頑;腳鐐手扣,鐵鏈聲聲。想前思後,他想到自殺。可他又想起昔日文王被囚禁在羑里(河南湯陰縣),孫臏司馬遷有刖足腐刑之辱,他們都是聖賢,也就有了片刻的安慰。
有時候想不通,平日裡相知滿天下,身列縉紳也不少。難道在他急難之時,沒有一人相救?於是寫信給他們,請他們到州府走走關係,找找人幫他申述。但十年過去,竟然沒有一個人幫他。過去的社會,凡刑事案件,一般人不會再去勘察。
倒是有一位盧楠並不認識的人,叫謝榛,山東人,是一位布衣詩人。此人有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喜歡文學,一生遊歷二十年,廣結天下朋友,詩歌文章也有名世之作。
他聽說盧楠蒙受冤屈,十年也沒有得到昭雪,便帶著盧楠的詩文,讀給京師要人聽。最後,他透過關係,找到在刑部任職的王世貞。跟他說,我們要是現在不替他申冤,到他死了,像過去人們悼念賈誼那樣,有什麼意思呢!
王世貞本來也對盧楠的文名才氣有所耳聞,而謝榛跟王世貞是明朝詩歌“後七子”。於是,王世貞也幫謝榛奔走辯白,加上濬縣已經換了縣令,盧楠的冤案才有見天氣日的希望。《盧太學詩酒傲王侯》故事裡沒有這個情節。
小說裡,說的是下面一個故事。濬縣來了新縣令,叫陸光祖,浙江平湖人。他出任縣令前,汪縣令在京中做官,擔心他翻案,叮囑他不要管此事。這陸縣令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到了縣裡,重新審案。因為汪縣令做的天衣無縫,便追查盧力。只要找到他,案子便有希望。
找到盧力,審訊譚遵,再審查案子,方知原來是汪縣令誣陷盧楠。真相大白,盧楠無罪釋放。
盧楠的遭遇,給我們沉思。從人性看,過於強烈的自我意識,不利於自己的發展。王陽明的“心學”,袁枚的“性靈說”,李卓吾的“童心說”,都是強調自我,肯定個性,追求人性自由,不為世俗束縛。讀書人,是不是從盧楠恃才傲物而遭厄運,得到一點啟示呢?
最後錄詩一首,結尾以示讀書人:
,兼骨傲狂詩癖酒
。嫌人俗得每人高
,轍公盧蹈休人勸
。謙謹學須還理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