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翰唐經典拾趣》第18章 人生貴得適意(1)

作者:溱翰唐·3個月前

小時候,我曾經聽父親說,一個人一輩子,好吃的多吃些,好做的人多做些。我們中間,大部分人,一生汲汲於名利。但也極少數人,追求適意地活著。比如晉朝的陶淵明,張季鷹,王徽之。

1、 陶淵明是追求人生適意的典型人物。他看不得朝中那些油膩猥瑣大叔的做派,為了七鬥米,每天向上級打躬作揖,陪個笑臉。有時候,坐冷板凳,也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似履薄冰。這種生活,不適合他。於是,他辭官歸隱,回老家去了,惹得曾經推薦他的叔叔想不通。

老家一畝三分地,門前五棵柳,樹下有良田美池,屋後一片桑樹,還有幾株翠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楊柳清風,藍天白雲,鳥語花香,蛙聲不斷。人生的歸宿,如此最佳,夫復何求?

交通的阡陌,他尋找到了爺爺奶奶姑姑的足跡;橋頭巷口,他聽到媽媽的呼喊;村路泥濘,也有兒時的記憶。相遇黃髮可聽鄉音;又見垂髫,可聞嬉鬧的情景。一切都是最佳,全無假如;所有都那麼心曠神怡,沒有一絲案牘之勞神。

每日里,雞鳴出門去鋤地,老婆在家弄炊煙。幹活累了,抬頭遠處山翠雲淡。心情佳時,可讀書作文。情緒好時,可賦詩誦讀。到得中午,老婆送飯到地頭,有春秋晉國罪臣之子冀缺夫妻相敬如賓之風,也讓後人南朝梁鴻學他一招一式。晚歸的路上,像鳥兒一樣的孩子,拉著他手一起歸家。柴扉雖陋,親人斯樂。

回到家裡,村人設酒殺雞,來叫他去喝酒。來了就喝酒,喝了就走。不喝則已,要喝就喝個高興,倒頭睡五柳樹下,忽有野兔跑過,也是一番滋味。

閒時讀讀書,教兒識兩個字。有客談些鄉情,聊會農活,多麼適意。

世人都說錢財好,沒有幾個學老陶。

2、張季鷹

張季鷹跟陶淵明同一時代,晉朝惠帝時期人,早於陶淵明三四十年。擔任齊王司馬冏的東曹屬官,職權能調動兩千石的長史。有一天,秋風起,他想起家鄉的菰菜羹,鱸魚膾,便辭官回家。人家跟他說,為了吃家鄉的菜,隨時都可以,何故辭了官呢。

他說,人生貴得適意啊,何能羈官數千裡,要這個名分呢!他曾經說過,讓我身後名,不如眼前一杯酒。

不久,齊王因為爭權,失敗而死。他因此躲過一劫,人家說他能見微知著。

在東吳失敗時,在蘇州城門外,聽到琴聲清越,尋聲而去,原來是會稽名士賀循泊船城下。兩人又不認識,他卻跟他一見如故,相知恨晚。得知他去洛陽,連家人都沒有打招呼,跟他去了洛陽。率性所為,任性而活。

3、王徽之

他是東晉時期王獻之的兒子,王羲之的孫子,謝安的外孫。他曾經暫時租房子住幾天,便種竹子。有人不理解,說你就租住幾天,還用種竹子嗎?他說怎麼可以一日無此君呢!這事已經不正常了,還有一件事,給人感到更加奇怪。

有一天晚上,大雪一夜,便起來喝酒。見“四野皎然”,彷徨起來,吟誦左思《招隱》詩,“弱葉棲霜雪,飛榮流餘津”,忽然想起朋友大雕刻家戴安道。他們相距幾十里路,他還是乘小舟前往剡溪(在浙江嵊州),拜訪他。經過一夜的行舟,到了戴安道門口,已經天亮,卻又沒有進去,返回山陰。

人們問他何故,他說興致來了,我就去。到了那裡,興致沒了,我就回來了,何必要見朋友呢?

桓溫很照顧他,安排他去弟弟桓衝那裡上班,管理馬匹。但他生活散漫慣了,哪裡有什麼心思在工作上?桓衝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什麼?他說大概是養馬吧。這還是因為常看到人們把馬牽進牽出,才回想起來。桓衝再問,有多少匹馬。他就腦之短路了,哪裡說得出?

上面三位名人,均為魏晉時期人。《世說新語》中,專門有一章“任誕”記錄了當時士大夫們的生活。這種不為人理解近乎荒誕的生活態度,其實是當時士大夫中一種思想潮流。形成這種潮流的原因有很多,歸結起來,有政治因素,有經濟因素,也有文化因素。

第一,政治上,基本原因是大統一中央集權王朝崩潰,國家分裂,原本儒家思想偏重政治學、倫理學理論,缺少哲學思辨性。在當時動盪的政治環境中,一旦失去政治支援,在文化上受到衝擊,玄學佔了一定的上風,士大夫們對前途堪憂,導致產生這種不合情理的事情出現。

第二,經濟上,士族階層進行土地兼併,加上九品中正制,士大夫可以醉生夢死,也不會影響基本生活。

第三,文化上,佛教興起,再加上道教融合道學、儒學的玄學發展到極端。“玄學”,來自《老子》中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之意,取代了兩漢經學思潮,形成“玄遠之學”。玄學突出表現,是一種生活態度融入在士大夫們思想之中,崇尚“清談”。因此,眼高手低,清談誤國,隨心所欲,喝酒避世,比比皆是。

有一個叫阮籍的人,他是魏朝時期河南人,“竹林七賢”之一。他跟同是“竹林七賢”的侄兒阮咸,都嗜酒如命。家裡也沒什麼錢,只是會寫寫詩歌,卻酒是不斷的。一次,阮籍聽說鄰居女人在爐旁沽酒,而且非常漂亮。於是,他叫上同是“竹林七賢”的成員王戎去買酒。買一次,又買一次,第二天再買。後來,乾脆喝了酒,睡在美婦旁邊。這不讓人家丈夫起疑心嗎?

人家不出門打工了,在家裡候著,看你為了喝酒還是為了他的女人。但幾天下來,阮籍依舊每天喝了酒睡爐旁。爐火呼呼,他呼嚕。那男人並未見他有什麼異常,也就放心,出門打工賺錢去了。司馬懿曾經拉攏他,也沒有入彀。這麼一種人,官也不做,有酒就行。這可以從晚於他的安平樂道、淡泊名利的陶淵明那裡得到答案。

比阮籍更有名的酒神,也是“竹林七賢”,他可能酒精中毒了,老婆叫他戒酒。她說,老阮,為了身體,你把酒戒了。他說,只能向鬼神祈禱,才能戒酒。他老婆說,那你向鬼神祈禱啊。他便祈禱說,鬼神啊,天生劉伶,以酒出名,一喝十鬥,五斗除病。

這些士大夫,看起來玩世不恭,行為可笑,其實都是聰明人,喝酒可避世,生活隨性,可避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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