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手裡,有一個河南汝南小後生,家境貧寒,窮得滴滴響。父母讓他放牛,他卻草裡抓蟲。爹孃要他割草,他要下河泡澡。就是這麼個少年,那真算不得鄰家好男兒,村中佳少年。村人夏天大樹下納涼,偶爾下下棋,他在邊上提個褲子,鼻涕哈喇站著看,學得一鱗半爪棋子路,看得三腿兩腳貓兒腿,有時贏得半個子,卻自以為天生異稟,下棋手。時而跟半痴半呆欲聾老人下個半盤棋,贏了人家的糊塗,自以為天下第一,世上無兩。村道上走路氣高,說氣話來沒有邊框。自此,越發不事農桑,惱得爹奪碗吊打甩耳光,氣得親孃哭罵跺腳也冤枉。除了打罵,也終究奈何不得。這麼一個不能當飯吃,不能當打鋤頭柴刀的生鐵,只能隨他去了。
小後生名周能國,後來到處下棋,真有個樹大成蔭,積塵成丘的道理,成了遠近聞名的棋手。倒是憑著一個棋手功夫,娶了一位異國美妻。
按如今的比照,算是北漂一族,一漂漂成流浪漢,再漂漂成月光族,三漂漂成道。這些傢伙,本事不大,倒能把個爹熬成乾柴辣條,再把個親孃脫去幾層皮。他能國,也能耗死爹和娘。出門幾年不歸,也無音訊。沒有狠心的爹孃,有狠心的子女。
那時代,可不比如今,時時好通音信,早晚能知天下。幾年不見二郎,把個家鬧得不可開交。不是爹怨娘,就是娘恨爹。一個說只會打罵,不會教育。一個說只生不會養,卻忘記了那孬種的壞樣。村人看他們夫妻白天種麥除草,晚上熬白髮。逍遙了棋手,熬幹了爹孃的眼淚,熬白了孃的黑髮。村人罵他大懶漢,親友罵他混蛋,鄰居罵他是渣男。族長祠堂開大會,開了他幾宗罪,要把名字移除宗人譜。村長開罪有數行,以後別讓他進村做懶漢。總之就是讓他拜拜了,省得日後大家看見心煩。
起初,他下遍中原無敵手,便到齊魯大地找對手。說個實話,北宋那時,到了徽宗爺手上,國庫空虛,百姓窮困潦倒。連連開戰,餓殍遍野,誰還下棋休閒?山東人見這麼個不學無術,不務正業,好吃懶做的東西,壞了鄉村規矩,影響年輕人的行為,差點把他扔進渤海。拿了棍棒,把他趕得遠遠。他到青島,人們讓他餓個三天。沒有辦法,後來到燕山。那地兒,宋徽宗老兒也管不上。早在五代時期,那一大塊地,讓石敬瑭奉送給了契丹人,換得一個兒皇兒。從此後將近兩百年,成了他人的邊關。
那日,天氣差,北風吹,雪花飄,把個燕趙大地吹成白茫茫。周能國,已餓得兩腳打辮子,肚子貼到後背上。一腳踅進寺廟,和尚菩薩心,給了一碗齋飯沒,總算捱過一餓。
吃飽喝足,有了精神,又活成個人樣。他出得廟宇,要去街上。那日,見到一位遼國漂亮棋手,芳名妙觀。這女孩子,年方二八,真是個妙齡少女,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沉魚落雁,國色天香,誰都喜歡。原本乃遼國官三代。
這女孩的祖先,都是放牧為生,後來有個耶律阿保機,加上幾個漢奸,打開了中原大門,搞得人們雞犬不寧,寸草不生。到了宋代,遼國蕭太后這些人,因為沒吃用花銷,就到中原打擾,史稱“打草谷”。弄得宋朝皇帝宋真宗,在寇準的力挺下,不得不到澶淵(河南濮陽)督戰,打了二十五年。後來乾脆跟他們說,給你們錢糧,多少都行,就是別來找麻煩。於是1004年,跟契丹人簽訂《澶淵之盟》,每年給十萬兩銀子,二十萬匹絹,把他們供養了百年。這妙觀女孩,吃的是大宋給的糧,穿的是大宋送的綾羅綢緞,用的是大宋獻的真金白銀。因為用不著耕田種地,自然養了個花樣年華,有事沒事,經常去大街上教人下棋。
周能國能下棋,還學得泡妞寶典。見她在哪裡,他也去哪裡。窮追猛打,蒼蠅跟著牛屎飛,讓人噁心還心煩。沒皮沒臉,真給中華少兒丟死臉。有時候,在一旁指指點點,說出她這也錯了那也不行。先跳馬,再走車;先拱卒,再上兵。妙觀小姐真個是感到此人是趕不走的蒼蠅,摔不死的王八。古話說,討老婆不怕難為情。他哪裡是怕難為情。簡直就是一個天下第一厚臉皮!
妙觀美女幾天不見,他便在街上做蒼蠅飛。後來總算知道到妙觀的生活習慣,他租房住下來。於是,一天,為了達到目的,竟然寫了廣告,挑釁妙觀:汝南小道人手談,奉饒天下最高水平。
妙觀生氣,此乃俺們地盤,由不得你張狂,侮辱我等契丹人。因為太令人噁心,她派弟子挑戰。可是,那弟子,水平不高,連續輸三盤。好事者,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一壺,約他們兩下比賽,以定勝負。妙觀寧願以五千兩銀子,買他輸,也不想蒼蠅周身飛竄。小道人說,俺不缺錢,是為美女而來。要是能做他妻子,讓她幾個棋子。妙觀一則自以為棋藝高超,不能輸給蒼蠅那人樣,只能應戰。
那天,轟動全城。對局之後,小道人連贏兩局。妙觀不是不守信,而是不想跟一個北漂無根無影的人定終身。一個死皮賴臉,一個絕不喜歡,這事自然黃了。
過了幾天,正好遼國宗主做生日設宴,約小道人下棋助興。小道人見是好時機,說只要妙觀來,他就去。贏她,讓她做我女人。宗主答應。他便以五兩黃金做賭注,妙觀根本不願意,說她沒錢,不想賭。小道人說,要是他輸了,黃金歸她。妙觀沒辦法,宗主的面子總要給的。但是,妙觀輸了。妙觀又一次賴賬,就是不做蒼蠅的無縫蛋。
小道人有了宗主的撐腰,跟妙觀打官司。最後打到總檯,總算贏了她做老婆。
凌濛初《三言二拍》這個故事,最沒有欣賞性,也沒有文學價值。勤勞致富的美德值得讚美,死皮賴臉,狗屎不如,卻能如願以償,不是我們的觀念。這一樁婚姻,讓人感到吃了蒼蠅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