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慢慢擴散，也在等待中漸漸變得微妙。
大家滿懷希望地等待著。
等待著無線電裡傳來曼施坦因部隊勢如破竹的訊息，等待著師部那聲“出擊”的命令，等待著與救援部隊會師、將蘇軍反包圍的夢幻場景。
每一份遲到的補給空投，都被解讀為“援軍正在開啟通道”的跡象；
每一次蘇軍炮火的異常猛烈，都被認為是“俄國佬慌了，在拼命阻擋曼帥”。
保羅幾乎不眠不休地守著電臺，將“冬日風暴”這個詞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監聽一切可能與解圍行動相關的頻率。
希望支撐著他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飢餓的時辰。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保羅臉上那被希望點燃的光芒，開始一點點地、不易察覺地黯淡下去。
他畢竟是精通無線電和通訊的行家，不像普通士兵那樣容易被口號和零散的好訊息鼓舞。
他從耳機裡捕捉到的，不僅僅是那些被反覆播報、用以提振士氣的“捷報”。
他聽到的，是解圍方向無線電通訊的密度和加密等級在初期的高漲後，並未如預期般持續增強、抵近，反而呈現出一種焦躁的停滯和重複。
他捕捉到一些短暫的、未加密的緊急呼叫片段，裡面傳來的不是勝利的歡呼，而是關於“遭遇頑強抵抗”、“損失慘重”、“需要步兵支援”的隻言片語。
他注意到，己方指揮部與解圍部隊聯絡的特定呼號和頻率，活躍度在達到一個峰值後，開始波動、減弱，有時甚至長時間靜默，而被蘇軍干擾和虛假訊號佔據。
這些細微的、不祥的電磁“雜音”，像冰冷的滲水，一點點選穿了他用希望構築的心理堤壩。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監聽時身體不再前傾充滿期待，而是漸漸佝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電臺外殼，節奏紊亂。
偶爾，他會抬起頭，眼神與鴻飛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相遇。
那裡面沒有詢問，只有一種越來越濃的、心照不宣的絕望明悟。
他的情緒開始變得愈發低落，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對埃裡希興奮的追問報以煩躁的搖頭或乾脆置之不理。
鴻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知道保羅察覺到了什麼。
而他，知道的更多。
他深知，在遙遠的東普魯士“狼穴”，那位“美術生”，對於“撤退”二字有著病態的憎惡，將斯大林格勒視為決不能放棄的“命運之城”。
嚴令保盧斯“戰鬥到最後一人”、“決不許放棄一寸土地”。
而在斯大林格勒這口棺材裡，第六集團軍司令保盧斯，這位參謀出身、缺乏獨斷和冒險精神的將軍，在元首的嚴令和嚴峻的現實之間猶豫不決。
不敢，也無力在關鍵時刻下達“向帥靠攏”的決死突圍命令。
突圍需要拋棄重傷員、重型裝備和大部分物資，需要以殘存部隊的最後一口氣，在嚴冬中正面衝擊蘇軍重兵圍困的防線——
這是一場成功機率極低、但卻是唯一生機的豪賭。
而保盧斯，選擇了“服從命令”，原地固守，將希望完全寄託在外部救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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