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在一個天色晦暗、細雨如織的下午送達。
沒有正式文書，只有傳令兵那張被雨水浸得皺巴巴的最新態勢圖，以及無線電裡營部參謀那沙啞、急促、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的簡短通知。
“弗雷海特上尉，營部命令：
全營立即脫離接觸，向西南方向奧爾沙地區轉進。
你部擔任後衛，遲滯追擊。
立即執行。”
鴻飛接過那張薄紙，冰涼的溼意透過手套傳來。
圖上，代表德軍的藍色箭頭和防線，在代表蘇軍的、粗大而鮮紅的弧形攻勢面前，顯得單薄而凌亂。
尤其在南翼，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箭頭，己經從斯摩稜斯克以南深深切入，幾乎切斷了藍色虛線與後方的聯絡。
結合腦海中的歷史印記，他很快洞悉了全域性。
蘇軍沒有強攻斯摩稜斯克這塊硬骨頭，他們高效地揮出了一記沉重的左勾拳，以強大的快速兵團從南翼深遠迂迴，意圖掐斷斯摩稜斯克守軍乃至更後方德軍的退路。
所謂的“彈性防禦”和遲滯作戰，在更高層面的戰略合圍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他們這些前線部隊，正被無形的巨手推向一個不斷收緊的絞索。
命令己下，但撤退之路，從一開始就遍佈泥濘與死亡。
秋雨連綿不絕，天空彷彿一塊吸飽了水的灰黑色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
雨水冰冷刺骨，無孔不入。
道路——那些被無數車輪履帶反覆碾壓過的土路——迅速變成了深可沒膝的泥潭。
粘稠、滑膩、吸力驚人的黑黃色泥漿，成了比蘇軍更可怕的敵人。
重達數十噸的“虎”式和“犀牛”，此刻成了泥沼中的困獸。
泥漿沒過了負重輪，吞噬了誘導輪，冰冷的泥水順著縫隙滲入車內。
擲彈兵們的情況更令人心碎。
他們失去了鋼鐵的遮蔽，完全暴露在冰冷的雨幕中。
軍大衣被雨水浸透，沉重得像鉛塊，緊緊裹在身上，非但不能保暖，反而瘋狂地汲取著士兵們體內最後的熱量。
他們在齊膝深的泥漿中跋涉，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耗盡力氣，還要不時停下來，用肩膀、用木槓、用凍得麻木的雙手，去推、去頂、去撬動那些陷在泥裡的鋼鐵巨獸。
泥漿糊滿了全身，從靴子到大腿，再到胸口、手臂、臉頰，只露出一雙雙疲憊、絕望、被寒冷折磨得失去神采的眼睛。
不斷有士兵無聲無息地倒下，或是因為高燒，或是因為衰竭，被戰友或麻木、或絕望地架著、拖著，在泥濘中留下一道道痛苦的痕跡。
新任的駕駛員，卡爾，是補充兵裡分配來的，一個剛滿十九歲、剛從訓練營抵達前線不到一週的男孩。
在龐大的“虎”式面前，顯得格外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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