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向最沉穩的炮手沃爾特，也罕見地沒有待在瞄準鏡後，而是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眉心緊鎖。
“他們…會恨死我們。”
保羅低聲說了一句，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
鴻飛望著面前粗糙的作戰地圖，上面用藍紅鉛筆標註著撤退路線和即將抵達的防線位置。
但他腦海裡迴響的，卻是另一句冰冷的話：
“這麼搞，人家不跟你拼命都對不起你！”
這不是戰術判斷，而是最基本的人性折射。
當軍隊不再是征服者或佔領者，而是家園的焚燬者、生存基礎的破壞者時，每一個被奪去家園、親人、糧食的平民，都可能成為最頑強、最無處不在的敵人。
仇恨的種子，隨著每一棟燃燒的房屋、每一座焚燬的糧倉、每一口被填埋的水井，深深埋進這片凍土。
未來的戰鬥，將不僅僅面對紅軍的坦克大炮，還必然面對來自背後冷槍、斷了糧道的游擊、以及無處不在的、沉默的敵意。
機器一旦開動，碾過的就不僅是敵人的陣線，也包括一切介於其間的柔軟之物。
帶著身後滾滾濃煙和無數道沉默或哭泣的目光，隊伍繼續向西，朝著那道被稱為“希望”的防線蠕動。
維捷布斯克—奧爾沙一線。
這裡不再是寧靜的鄉村或執行“焦土”後的廢墟，而是一個龐大、喧囂、正在瘋狂自我增殖的鋼鐵與水泥的有機體，一個為殺戮和防禦而生的巨型工事。
巨大的喧囂取代了撤退路上的死寂。
數以萬計的人員在忙碌：
國防軍各師殘部與新調集的部隊、武裝黨衛軍單位、匈牙利、羅馬尼亞等僕從軍，以及大量被徵召的“托特組織”工程人員與“東方勞工”。
各種語言的號令、機械的轟鳴、敲打與挖掘的聲響，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
巨大的反坦克壕溝如同大地的傷疤，縱橫交錯，深達數米，寬度足以讓最龐大的坦克望而卻步。
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永備火力點如同怪獸的巢穴，從關鍵地形的制高點上森然露出射擊孔。
密密麻麻的“龍牙”、“捷克刺蝟”等反坦克障礙物，被起重機吊裝、排列成一道道死亡迷宮。
蛛網般的戰壕、交通壕、步兵掩體、機槍巢、迫擊炮位，層層疊疊，向縱深延伸。
偽裝的炮兵陣地裡，牽引式和自行火炮的炮口指向東方。
坦克——包括505營殘存的“虎”，以及其他部隊的黑豹、西號和三號突擊炮——被精心隱蔽在反斜面、樹林邊緣或半埋的掩體中，只露出低矮的炮塔。
河流被改造為屏障，沼澤地帶佈滿了地雷和鐵絲網，森林邊緣的樹木被部分砍伐以清除射界，剩下的則可能掛滿了詭雷，或是狙擊手的完美藏身所。
整個區域，從維捷布斯克以北到奧爾沙以南，寬大的正面上，正在構築一個縱深達數十公里、融合了野戰工事、半永備工事、雷場、障礙區、反坦克陣地和交叉火力網的巨型防禦樞紐。
這裡是通往白俄羅斯腹地、乃至波蘭和東普魯士的咽喉要道。
中央集團軍群將它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押在了這道防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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