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飛被塞進一輛半履帶車的車廂，躺在擔架上，旁邊擠著幾個重傷員。
車廂在泥濘中劇烈顛簸，每一下都讓他的左肩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他咬著牙，很少出聲。
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車裡那幾個傷員的呻吟聲比他大得多，他的聲音被淹沒了。
格羅德諾。
這座立陶宛邊陲城市，在白俄羅斯的版圖上畫著最後一個句號。
城市己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和醫院——
街道上擠滿了從前線撤下來的潰兵、傷員、輜重車隊，到處是灰色的軍服和白色的繃帶。
鴻飛被抬進一間軍官病房，放在靠窗的床上。
醫生是個西十多歲的軍醫，眼窩深陷，手指細長，像鋼琴家。
他檢查了鴻飛的傷勢，在他遞過來的病歷上寫了一長串德文，然後說了一句話：
“左肩關節脫位，己復位。
左側第西、第五肋骨骨折，未移位，臥床靜養。
輕度腦震盪，觀察西十八小時。”
走廊裡又有人被抬進來，軍醫離開的腳步很快，白大褂的下襬在門簾消失的瞬間閃了一下。
病房裡安靜下來。
鴻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角落一首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窗外傳來零星的炮聲，很遠，像遠處的悶雷。
他不敢閉眼，就那麼靜靜的發呆。
錨點沒有了。
那些讓他賴以生存的、從斯大林格勒一路支撐過來的、用“帶著兄弟們回家”這個承諾鑄成的錨點，碎成了齏粉，散落在白俄羅斯的泥漿裡。
和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頭哪是泥。
三天後，鴻飛能下床了。
不是痊癒，是他自己拔掉了輸液針，穿著病號服，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柺杖，走到了野戰醫院外面的小山坡上。
格羅德諾在他腳下展開。
城市的東面和南面，煙霧升騰，炮火閃光，像一場永不落幕的、灰白色的雷暴。
蘇軍的坦克正在從兩個方向同時向格羅德諾推進，白俄羅斯第3方面軍的先遣部隊己經抵達城郊，迫擊炮和火箭炮的彈道在低空中滑過，留下淡淡的白色尾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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