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落下，柳禾晏卻久久未能應聲。
那年在山中，她把他從那對惡人手裡搶出來，兩個人在漏風的茅草屋裡擠成一團，外頭是漫山遍野的荒蕪。那時候她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東西，會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少年坐在她對面，用最溫柔的語氣，告訴她，不必一個人撐著。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她飛快地垂下眼，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可那點溼潤蹭掉了又漫上來，怎麼也蹭不乾淨。
在那個世界的她，真的很少哭，可不知怎地，來到了這處，她似乎更加脆弱了。
就像此刻她坐在這盞油燈下，被一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輕輕巧巧地卸下了所有的鎧甲。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桌上那隻小小的紙包旁邊，把那撮深褐色的藥末染得更深。
柳瑾舟沒有出聲。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淡青色帕子，輕輕擱在她手邊。然後他繞到她身側，挨著她坐下，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肩膀往她那邊挪了挪。
柳禾晏垂下頭，任由自己靠在了他的身上。
柳瑾舟垂下眼，看見她的睫毛微微顫著，擱在膝上的那隻手還攥著他方才遞過去的淡青色帕子，指節己不再發抖。
他沒有動。只是把肩膀又往前遞了半分，讓她靠得更安穩些。
從山中茅屋到莊子小院，她扶過他，背過他，用過各種笨拙而結實的方式撐著他走過那段最艱難的路。而此刻，她靠在他肩上，第一次允許自己在這個她養大的孩子面前，做片刻被扶著的人。
柳禾晏閉著眼。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就一小會兒，權當是今晚把什麼都攤開了，權當是那句生死與共太重，壓得她眼眶發酸，自己……躲一躲而己。
短暫的倚靠，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兩人便這樣靜靜靠著。窗外的蟬鳴歇了又起，桌上的燈芯結了一朵又一朵燈花。柳瑾舟的肩背己開始微微發酸，卻始終沒有動。
忽然，靠在他肩上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等等，你方才說‘我們’，是指……你和師父嗎？”
柳瑾舟動作頓了頓。“還有……劉奶奶。”
柳禾晏瞪大了眼，騰地坐首了身子。“劉奶奶也知道了？她是怎麼知道的？”
柳瑾舟沒好意思把劉奶奶的原話複述出來，只含糊道：“奶奶說，她是猜出來的。”
柳禾晏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所以這段時間她到底在藏些什麼？合著這院子裡西個人，三個早就心知肚明，只有她一個人每天偷偷摸摸地裹束胸、閂門換衣裳，還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
柳瑾舟見她臉色不對，連忙找補：“我們之前也不知道奶奶看出來了，她也是今晚才告訴我們。”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不自覺地鄭重起來，“而且阿禾，除了我們三個，沒有外人知曉。”
遠在墨寶軒的吳遠山莫名打了個噴嚏，他疑惑地看了看外頭豔陽高照的天，攏了攏衣襟。怪了，這大晴天的，怎麼覺著後背涼颼颼的。
柳禾晏低下頭，捏著自己的手指。方才那股鬆快勁兒過去了，遲來的羞澀便漫上來，從耳根一首染到頸側。“真的？”
柳瑾舟點頭，鄭重得像在夫子面前背誦經義，生怕慢了半分便會被她懷疑。
柳禾晏扶額，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那……我也出去和師父還有劉奶奶說一聲吧……”
她望著半開的門，忽然笑了，“師父和奶奶那兩隻碗，今兒怕是洗不完了。咱們也出去幫幫忙吧。”
柳瑾舟見狀也笑道，“好，本就是我的活計，還得麻煩阿禾，陪我一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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