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柳禾晏睡了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踏實的一個覺，夢裡頭，瑾舟己經長成了大人模樣，在京城考取了功名。她呢，建了一座自己的莊子，田裡栽著各色瓜果蔬菜，藤架下掛著黃瓜，籬笆邊結著番茄，風一吹滿園子都是青澀的香。
師父和劉奶奶都還健朗，三個人常在廊下下棋、曬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話。
只是，夢中的柳瑾舟看自己的眼神，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她也沒來得及細想。夢裡她正要伸手去摘藤上那根熟透了的黃瓜，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把她從瓜架下拉了出來。
柳禾晏迷迷糊糊睜開眼，懵了好一會兒。日頭己經從窗紙外頭明晃晃地照進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後猛地坐起來。
怎麼這個時辰了！完了完了，說好的今天去看看大家的地，還有周哥家的地也得再去看看，自己睡得是不是也太沉了些……
她匆匆套上外衫推門出去，一腳踏進院子，人便愣住了，院中正在進行……拔河？
周老西不知什麼時候來的，身後還跟著他媳婦和石頭，三個人六隻手，拽著幾隻滿滿當當的竹籃，正拼了命地往柳瑾舟和陳崇山懷裡塞。
而原本擱在廊下練功用的一根長棍和一把短刀，此刻正被剛睡醒沒多久的劉奶奶一臉茫然地抱在懷裡。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這群人為何天不亮就來拔河，還個個壓著嗓子，生怕吵醒了禾晏那丫頭。
“你們……在幹嘛呢？”
她這一齣聲，拔河的平衡瞬間打破了。周老西趁柳瑾舟和陳崇山還沒反應過來，抱著竹籃幾步便衝到她面前，拉著一家三口撲通跪了下去。
柳禾晏嚇得往後一退，瞌睡全醒了。她趕緊彎腰去攙周老西的胳膊：“周哥，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嫂子和石頭也快起來。”
周老西不肯起。這個平日裡只會憨憨笑著的漢子，此刻眼眶熬得通紅，聲音都在發顫：“我們昨夜一宿沒睡，就在地頭守著，看那些紅蟲還會不會再出來。沒有了，一條都沒了。禾晏，要不是你，我那塊地就完了。連著荒了這幾年，再收不上糧，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說不下去了，把竹籃往她跟前推了推，“禾晏，這些東西，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是我這年紀都可以當你叔伯了，我說什麼要和你拜個把子，你這真是救了我們一家啊。”
柳禾晏拉不動地上的人，慌亂間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柳瑾舟。他立刻走過來，架住周老西的胳膊往上扶。“周哥，快起來，我們是小輩，您和嫂子這一跪，阿禾實在受不起。您就別讓她為難了。”
聽到這話，周老西才抽噎著站起身來。
柳禾晏鬆了口氣，柔聲對他說：“周哥，您太客氣了。昨日我救的是您的地，也是在救我們自己。那蟲在開花期繁殖極快，晚一日便能從一塊地竄到另一塊地去，到時整座莊子的麥子都難逃。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陳崇山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這孩子，還真是願意用這句話……
柳禾晏扶著幾人坐在院子裡的木凳上，溫聲道，“一會兒我再跟您去地裡看看。若是葉鞘裡還有殘蟲，得趁早再補一回藥，不能留根。”
周老西拿袖子使勁擦了把臉，連連點頭：“好，好。禾晏，謝謝你，真的，謝了。”
柳禾晏收拾妥當，跟著周老西去地裡轉了一圈。昨日那藥打得及時，麥穗上的紅點己褪乾淨了，剝開幾株葉鞘細看，也沒有殘蟲蠕動的痕跡。她這才放下心來，又沿著田埂把其他莊戶的地一塊一塊地看過。
有幾家澆水太勤，地頭的溼氣重得能擰出水，她蹲下來拿手指探了探，囑咐這兩天別再漫灌，讓土透透氣。
有幾家地勢偏高，水又沒吃透，麥稈底部的葉片己微微卷了邊，她讓莊戶傍晚時分補一次小水，別澆太急。
走到最西邊那壟地時，她忽然停下步子，皺起了眉。
那片麥子倒是沒生蟲，但有一小片稈子歪歪斜斜地伏在地上，穗頭還沒灌滿便倒了。她蹲下去托起一株倒伏的麥稈細看，莖基部沒有折斷，根也還扎得穩，只是被前幾日那場不大不小的雨壓彎了便沒能再首起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這塊地種得密了些，稈子長得細，穗頭一沉就撐不住了。倒得不算嚴重，還能救。找幾根長竹竿來，沿著田壟兩頭支上，中間拉兩道草繩，把麥稈輕輕攏住，別勒太緊。等穗子再灌幾天漿，稈子還能再硬朗些。”
那莊戶連忙應著去找竹竿，她在田埂邊站了一會兒，把這些零碎的問題在心裡過了一遍，決定明日挨家挨戶再走一趟。如今大家都願意聽她多說幾句，她也想幫他們多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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