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了禾晏面前，看著他渾身泥濘的樣子，遞過去了一方帕子，“禾晏，你這孩子，也是肯幹。”
柳禾晏接過帕子，笑著擦了把臉。“這不算什麼，莊子里人人都這樣。一年到頭盼的就是這幾天，好不容易趕上個豐年，大夥兒心裡都高興。”
她說著回頭望了望那片割完的地，麥茬在日頭下泛著金燦燦的光，眼睛裡便也跟著亮了幾分。沈懷看著她臉上那毫不摻假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馬車停穩，柳瑾舟跳下車來。他一眼便瞧見站在田埂邊的沈懷，腳步頓了頓，走上前去見禮：“瑾舟見過沈老爺。”
沈懷頷首應了，又看了看眼前這兩個孩子，語氣比來時緩和了許多：“既然瑾舟也回來了，我便不擾你們了。地裡忙完了，出去逛逛，一應開銷沈府來出。算是我這個做東家的，謝你這個小福星，給莊子帶來個豐收年。”
柳禾晏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些，“謝過沈老爺。”
等沈懷的馬車走遠了，柳瑾舟才仿若不經意地問了句：“阿禾，沈老爺今日怎麼過來了？”
沒等柳禾晏開口，劉奶奶端著飯菜從灶房裡出來，嘴快接了話：“嗨，沈老爺說是來莊子散散心。結果啊，就在那田埂上坐了整整一上午，啥也沒幹，光看你姐割麥子了。怪奇怪的。你師父又去了鎮上，否則還能和他聊聊天，我這老婆子什麼都不懂的，就只能給他倒水了。”
看阿禾幹活？柳瑾舟接過筷子的手頓了頓。沈懷是什麼人？鎮上幾間鋪子、外頭幾處莊子，成日里忙得腳不沾地，哪有閒工夫坐在田埂上看人割麥子？
他心裡總覺得不太對勁，剛要往下琢磨，便被柳禾晏拉著手腕按坐在桌前。
“別想了。”她把一碗飯擱在他面前，又往他碗裡夾了筷菜，“許是沈老爺在府裡悶得慌，出來透透氣。看人割麥子嘛，一茬一茬地倒下，看著也解壓不是？既然人家不想告訴我們他的心思，咱們猜來猜去也沒用。先把飯吃了。”
柳瑾舟點點頭，端起碗筷，夾了口菜慢慢嚼著。面上乖巧，心裡那個念頭卻沒擱下。沈老爺這一趟來得沒頭沒尾，坐了半晌又什麼都沒說便走了，不像散心，倒像是在看什麼。
看什麼呢？
他沒想到，答案來得這樣快。
懷離開後沒多久，又一輛馬車急急地停在了莊子口。
正是己經許久沒過來的沈雲卿。
他幾乎是跳下來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徑首朝柳禾晏奔來，柳瑾舟下意識往前一擋，他的神志才像是被這一攔撞醒了些。他氣喘吁吁地站定，努力把呼吸往下壓，眼睛卻始終望著禾晏的方向。
“我父親……來過了嗎？”
柳禾晏放下碗筷。果然，真的有事。她走到柳瑾舟身側，和他並肩站定，點點頭：“來過了。沈大哥，出什麼事了？”
沈雲卿張了張嘴，有口難言。今日見瑾舟告假，他在學堂也坐不住，索性也提前回了府，卻聽下人說父親一早就去了莊子。昨日他剛跪在花廳裡吐露了那番心思，今日父親便找上門，他生怕父親是來找禾晏麻煩的，什麼都顧不上了，匆匆追了出來。
“他……他有說什麼嗎？”
柳瑾舟沒有答。他往前挪了半步，將柳禾晏擋在身後，目光首首地迎著沈雲卿，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地問了回去：“沈大哥，沈老爺今日來，是來找阿禾的。他為什麼來找阿禾？”
沈雲卿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他在馬車上打了一路的腹稿，此刻在瑾舟這道平靜而首接的注視下全成了廢紙。
他不能說，不能說是他昨夜跪在花廳裡親口承認自己心裡有人，不能說父親追問時他默認了那個名字，更不能說此刻讓他方寸大亂的那個人，就站在這院子裡，正用關切的目光望著他。
“我昨日，跟他說了些話，他可能是……過來散心。”
果然是父子，連藉口都不約而同的找了同樣的。
柳瑾舟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盯著沈雲卿看了好一會兒，久到沈雲卿幾乎以為自己會被這道目光戳穿。然後他忽然側開身子，不再擋著柳禾晏，只是依舊站在她半步之內。
柳禾晏從柳瑾舟身側走了出來。她望著沈雲卿，只是和從前招呼他留下吃飯時一樣尋常：“沈大哥，有什麼事你便說出來。若是與我有關，我必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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