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她看不見柳二郎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道，“外面……不好。雨……一年見不著幾滴。地都裂了，莊稼……早就沒了。”
柳禾晏回憶著電視劇和小說中的場景，試探著問：“官府呢？沒開倉放糧？或者領著大家往有活路的地方去？”
柳二郎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隨即想到對方看不見，又低聲說：“不知道……我沒見過官府的人。我們村子……早就沒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動的……”
他沒再說下去，但未盡之意，他和她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偶爾從那兩個人咒罵和交談中聽來的碎片，“好像……北邊在打仗？還是西邊？記不清了……他們說，當兵的到處抓人，拉去修牆，或者填進去打仗，去了就回不來……”
“還聽說……南邊鬧了大瘟，人死得像割倒的麥子，一片一片的……他們說，幸好我們這兒偏，又旱得厲害，連瘟神都嫌棄……”
瘟疫，戰亂，乾旱。
柳禾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聽起來，完全是一個秩序崩壞，天災人禍不斷的亂世景象。難怪食人的事情都會發生，生存的壓力早己經壓垮了最基本的倫理底線。
柳禾晏頓了頓，還是將心底最深的疑慮問了出來：“那……皇帝呢？如今是誰坐在那個位置上？年號……是什麼？”
這個問題對她至關重要。若能知曉年號，或許就能大致定位時代，也就能從記憶的角落裡，翻找出關於這個朝代興衰，甚至未來走向的一星半點資訊。
黑暗裡，柳二郎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他心裡其實掠過一絲疑惑：即便是他這樣從小被拘在方寸之地，活得渾渾噩噩的人，也知道如今是大胤朝的年月，可哥……竟不知道嗎？
深山再遠，能遠到連朝代更迭都不聞不問？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更深的信賴壓下。哥說了，在深山裡呆久了。或許……深山裡真的與世隔絕到如此地步。
他將這點疑惑小心藏好，刻意讓自己的語氣帶上幾分不確定的猶豫：“我……從小關在家裡，外面的事知道得少。年號……記不太真切了。好像聽他們提過一次……是叫永熙？說是……大胤朝的年號。年頭……好像一首不太平，老皇帝駕崩後，就……就沒安生過。”
大胤朝？永熙？
柳禾晏在記憶裡快速搜尋，一片空白。
這並非她所知的任何一段歷史，就是一個全然陌生的架空時代。
從柳二郎零碎模糊的描述裡，她只能勉強拼湊出一個風雨飄搖，天下不寧的王朝末世景象。老皇帝駕崩，新帝無能，朝局不穩，加上天災人禍，以至於地方失控，民不聊生。
知道這些，並沒有讓她輕鬆多少，反而像又一層厚重的陰雲，沉沉壓上心頭。
一個她毫無瞭解的亂世，意味著所有的歷史經驗都可能失效，前路更加莫測。
黑暗裡靜了片刻。
“……嗯，曉得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像是隨口記下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柳二郎的方向，“睡吧。明天事還多。”
“嗯。”柳二郎乖乖應聲，不再多言。於他還有哥而言，龍椅上究竟坐著誰，年號是吉是兇，都遠不如明日陶碗裡能否多攢出幾滴水，石灶上能否找到點能下嚥的東西來得緊要真實。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只餘屋外曠野的風，永無止息般穿過枯木與裂隙，拍打著這間孤零零的茅草屋。
柳禾晏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睜著眼，眼底沒有絲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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