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打擾您了。”
柳禾晏在幾步外站定，稍稍提高了些聲音，“想跟您打聽個事兒……這附近，可還有集市？或者……趕集的地方？”
那老婆婆聞聲，才慢吞吞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像是蒙了層灰翳，在她身上遲緩地移動。目光掠過她破爛的衣裳，和她瘦得脫形的臉。
是個半大孩子，孤身一個，瞧著……不像是來搶食的。
老婆婆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這年月，要是來個身強力壯的惡漢，她這風一吹就倒的老骨頭，怕是連屋裡那點藏在炕洞底的陳年糧渣都保不住。
一個孩子，再餓，能有多大威脅？
她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集市？……娃兒，你問這個做啥？”
柳禾晏垂下頭，含糊著應了一聲，“想去……換點用得上的東西。”
老婆婆沒立刻接話，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停。是個心裡有數的孩子，沒露底。這世道，有點心眼不是壞事。她沒追問，反而岔開了話頭：
“娃兒，你多大年歲了？”
多大？
柳禾晏心裡咯噔一下。她還真不知道，她完全沒有原身的記憶，過來的時候原身的爹孃又走了，連個問的人都沒有，她只能從自己的身量判斷……
見她猶豫，老婆婆又眯著眼仔細瞧了瞧她瘦小的骨架和還沒完全長開的臉，自顧自地嘟囔：“看著……也就十歲上下吧？唉，這年景，孩子都餓得長不開……”
柳禾晏立刻順著這遞到眼前的臺階，垂下眼，聲音放低了些：“……十一了。”
“十一？”老婆婆咂咂嘴，目光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憐憫，“看著可不像。就你一個？家裡大人呢？”
柳禾晏搖搖頭，“爹孃走了，就剩我和弟弟，住在那邊山裡。”
話說到這份上，她也看出眼前這老婆婆也沒什麼惡意，便也多說了幾句。
老婆婆又嘆了口氣，沒再多問。這年月，沒大人的孩子多了去了，能活下來己是造化。
她的目光越過柳禾晏單薄的肩膀，落在了後面土牆根下那個更小的影子上。
那孩子比眼前這個還要瘦小一圈，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支稜著破衣裳。一條腿首挺挺地伸著，綁著粗糙的木片和爛布條，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這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撲過來保護同伴的幼獸。那眼神里的警惕和緊張，與他的年紀和瘦弱身軀完全不符，看得人心頭髮酸。
老婆婆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一看那孩子的眼神和姿態，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兩兄弟，感情深著呢，今日是碰見她這個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要是換個不懷好意的，牆根下那孩子，怕是能拖著斷腿撲上來拼命。
她心裡那點子的戒備，徹底化成了更深的憐憫。
“作孽喲……”
老婆婆低聲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看向柳禾晏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抬手指了指大路延伸的方向，“集市啊……順著這條路，一首往東走，得走上一個多時辰吧。如今這年景不好，逢五逢十才開集。今兒個……好像是初十？正好是集日。”
她頓了頓，看著柳禾晏單薄的身板和身後那個傷殘的弟弟，忍不住又多叮囑了幾句：“路上不太平，你們兩個娃娃……千萬當心。換了要緊東西就趕緊回，別在集上亂逛。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