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低頭看向柳瑾舟。那孩子抱著那摞紙,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臉上又是歡喜又是緊張,生怕把紙弄皺了似的。
婆婆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窮苦人家的孩子,能活著長大己是萬幸,哪還敢奢望讀書識字?可眼前這孩子,分明也是從苦日子裡爬出來的,卻偏偏遇上了這樣好的哥哥,這樣好的師父。
“好,好。”她連連點頭,聲音有些哽咽,“讀書好,識字好,往後有出息。”
柳瑾舟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他垂著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婆婆的衣角,他忽然注意到,婆婆的衣裳都是些細細密密的針腳……
整整齊齊,勻勻淨淨,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
他想起自己縫的那些衣裳,歪歪扭扭的,針腳有大有小,有的地方還皺成一團。哥從來不說什麼,可他心裡知道,那衣裳穿在身上,肯定不如婆婆做的好看,不如婆婆做的舒服。
他忽然抬起頭,望著婆婆,“婆婆,您會做衣服嗎?”
婆婆一愣:“會啊,怎麼不會?婆婆都活這麼大歲數了,哪能不會做衣裳。”
柳瑾舟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口問:“那……那您能教教我嗎?”
婆婆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你……你要學做衣裳?”
柳瑾舟點點頭,認真地說:“上回哥買了粗布,我試著做衣裳,做得不好,針腳歪歪扭扭的,穿著不舒服。我想學婆婆的手藝,把針腳縫得齊齊整整的,給師父做件好袍子,給哥做件好看的衣裳。”
他說著,頓了頓,“還有婆婆,等我會做了,也給您做一件。”
婆婆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看看柳瑾舟,又看看柳禾晏,再看看陳崇山,這一家子,一個老人帶著兩個男孩,沒個女人操持,做衣裳這種活兒,竟落在最小的孩子身上,也真是難為他了。
可她哪裡知道,這裡面竟藏了一個女子,她更想不到,即便往後幾十年,這一家子裡的針線活,也始終沒落在那唯一一個女子身上過。
柳禾晏站在一旁,聽見柳瑾舟這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再次感嘆,得虧有這麼個能幹的弟弟。
婆婆終於回過神來,伸手在柳瑾舟腦袋上輕輕揉了揉,眼裡滿是慈愛。
“好孩子,想學,婆婆就教。”
“針線活不難,只要心細,手穩,多練,總能學會。往後要是得空,就來婆婆這兒,婆婆教你。”
柳瑾舟眼睛倏地亮了,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夕陽己經沉到山後,天邊只剩一抹暗紅,婆婆站起身,將東西小心給他們放了回去。
“天快黑了,你們還要趕山路,早些走吧。下回再來,提前說一聲,婆婆給你們留著門。”
三人重新背好,朝婆婆拱了拱手,“多謝婆婆,我們下回再來。”
婆婆站在門口,望著那三道背影漸漸沒入暮色,忽然想起什麼,揚聲喊道:“下回來,把你們的舊衣裳帶來,我拆了給你們看,怎麼裁,怎麼縫,怎麼收邊……”
暮色裡傳來柳瑾舟脆生生的回應:“知道了婆婆!”
婆婆站在那兒,望著山路盡頭,許久,才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