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於完全落了下來。
屋裡點起那盞省著用的油燈，昏黃的光暈把小小的空間照得暖融融的。那鋪新砌的火炕靜靜臥在牆角，還帶著泥土的潮氣，得晾上幾日才能燒火。
今晚睡哪兒，成了個問題。
陳崇山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那張臨時搭起來的木床上。那是前幾日他們用剩下的木料匆匆拼的，本想著萬一炕沒幹透，能有個過渡的地方。可誰也沒想到，炕壘得比預想的大，剩下的木料只夠搭一張窄窄的床。
三個人，一張床，怎麼睡都擠。
陳崇山站在床邊，看了看那張窄床，又看了看柳禾晏，心裡有了計較。
他彎下腰，把牆角那堆乾草抱過來，在床邊的地上鋪開。鋪得厚厚的，平平的，又拍了拍，試試軟硬。然後他把炕上的兩床被子拿下一床，放在那堆乾草上。
柳禾晏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一抬頭看見這陣仗，愣了愣。
“師父，您這是……”
“今晚我和瑾舟睡地上。”陳崇山頭也沒抬，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床窄，擠不下三個人。你睡在床上。”
柳禾晏放下手裡的碗，快步走過來。
“那怎麼行？師父您睡床，我和二郎睡地上。”
陳崇山首起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不容商量。
“你睡床上。”
柳禾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陳崇山抬手止住了。
“不用說了。”陳崇山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那堆剛鋪好的乾草，淡淡說了句，“有些事，師父心裡有數。”
柳禾晏愣住了。
原是……師父怕她不方便。
一時之間，柳禾晏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崇山沒有回頭。他轉過身，朝灶臺邊喊了一聲：“瑾舟，把咱們的鋪蓋抱過來。”
柳瑾舟正蹲在灶臺邊，手裡攥著草木灰，準備刷碗。聽見師父叫他，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在衣裳上蹭了蹭手，站起身，抱起那床剩下的被子，走到那堆乾草前，蹲下來，一點一點鋪開。
鋪好了，他又站起身，跑到炕邊抱起自己的那件舊衣裳，折了兩折，輕輕放在被子上頭，壓在枕頭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柳禾晏，“哥，你睡在床上，我給師父多鋪一層乾草，再把我那件衣裳墊著，這樣師父能更暖和一些，你就安心睡在床上便是。”
柳禾晏站在床邊，看著那蹲在地上忙活的半大孩子，和那站在一旁靜靜望著的老人的背影，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狠狠壓下去。
“那就……多謝師父和瑾舟。”
柳瑾舟和陳崇山幾乎是異口同聲，“一家人，不必客氣。”
話音剛落，三人便笑了，果然什麼樣的師父帶出什麼樣的徒弟，如今柳瑾舟的遣詞造句，越來越像陳崇山了。
柳禾晏笑笑，她撿來的弟弟，如今也是正兒八經會讀書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