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饑荒最嚴重的時候，要把自己殺了吃的惡鬼……
他們回來了。
他們找到這兒來了。
柳瑾舟的胃裡猛地翻湧起一陣噁心。那些被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像是被人用鉤子生生勾了出來，血淋淋地攤在眼前。
他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抖得幾乎站不穩。牙齒磕得咯咯響，可他沒有退，一步也沒有退。
他站在那兒，擋在柳禾晏身前，擋在師父身前，擋在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家前面。
柳禾晏看見他那副模樣，心裡猛地一沉。她忽然想起什麼，這般咒罵，這般粗鄙狠毒的語氣，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只聽過一次。就是那個撿到柳瑾舟的黃昏，那兩個把還是孩子的他逼到絕境的人，嘴裡吐出的，就是這樣的話。
所以……門外那兩個，是他那個不能稱之為人的爹孃？
柳禾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想起撿到柳瑾舟時他那副模樣，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是傷，眼睛裡的恐懼和戒備，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幼獸。能讓一個孩子變成那樣，那對父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畢竟，虎毒尚且不食子，能將自己親生骨肉當做口糧的，畜生都不如。
她一步跨上前，把柳瑾舟嚴嚴實實擋在身後，同時拉住陳崇山的手臂，壓低聲音，冷聲道，“師父，決不能放他們進來。他們……是二郎的仇人。”
陳崇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越過她，看向她身後那個抖得不成樣子的孩子。
這段往事，不管是柳禾晏還是柳瑾舟，從未完整地同他說過。他只是隱約猜到，那孩子的過往，定是十分難熬，要不也不會小小年紀，卻總感覺他身上揹著一些太沉的東西。
如今仇人兩個字落進耳朵裡，再配上門外那粗鄙的咒罵，他也就明白了幾分。
不論如何，門口的這兩個人，若是看到瑾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冷得像冬日的冰，他轉過頭，朝柳禾晏使了個眼色，讓她將柳瑾舟帶進屋裡藏起來。
柳瑾舟本來還想說自己可以，但陳崇山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壓低聲音道，“放心，交給師父。”
柳瑾舟看著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知道師父有功夫，知道師父見過世面。可門外那兩個人有多惡，他是知道的。他們不講道理，不擇手段，什麼陰損的事都做得出來。
可他也知道，若是自己留在這裡，師父還要分心護著他。
他咬著牙，狠狠點了點頭，跟著柳禾晏退進屋裡。
柳禾晏拉著他，輕手輕腳地穿過堂屋，把他帶到灶臺後那個最隱蔽的角落。那裡堆著些乾草和柴火，人蹲進去，外頭根本看不見。
她讓他蹲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還在微微發著抖。
她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心疼，也不知道這孩子從小得遭了多少罪。
可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情緒壓下去，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二郎，你在這裡藏好。我去拿些咱們前些日子買的胡椒粉，那東西嗆人，雖然殺傷力不大，但至少能讓他們吃癟。”
她說著就要起身。
可她的袖子忽然被拽住了。
柳禾晏回過頭，昏暗的光線裡，柳瑾舟蹲在那兒，一隻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袖，攥得指節都泛了白。他仰著臉望著她，像是不敢讓這道身影離開自己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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