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是個利落人，柳禾晏話音剛落，如今己經招呼兩個徒弟，開始量尺寸畫線了。
短短一個下午，新的土炕連同那個小小的隔斷便都壘了起來。隔斷靠著灶臺那一側，矮牆砌得整整齊齊，留出門洞，上頭架了根木樑，穩穩當當的。
日頭落山之前，周師傅把手裡的抹子往水桶裡一扔，首起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行了，收工。”
柳禾晏連忙迎上去，手裡端著一碗早就備好的熱水：“周師傅，兩位大哥，累了一天了，吃了飯再走吧。我再去炒兩個菜……”
周師傅擺擺手，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遞回去：“不了不了，天快黑了，路不好走。你們留著自個兒吃。”
他說著，把工具一樣一樣收進布包裡，往肩上一挎，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目光落在那鋪新砌的炕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很快移開。
然而柳禾晏卻忽然叫住了他。
其實她下午就注意到了。周師傅壘炕的時候，時不時會停下來，看著那煙道的走向發一會兒呆，砌隔斷的時候，手上一刻不停，可那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那鋪炕上飄。
起初她以為是不好弄，或是石料出了什麼問題，可看了幾回，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
她心裡存了疑惑，趁著周師傅去院門口歇氣的功夫，悄悄湊到陳崇山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陳崇山正蹲在牆根收拾剩下的碎石頭，聞言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師傅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好的匠人，都有自己的行規。有一條，便是東家的設計，不能隨意外傳。自己家用也不行。有些講究的東家，為了不外傳，會把活兒分給幾個師傅做，每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塊，拼不到一起。”
“這東西，雖然看著簡單，可在這地方，確實不常見。周師傅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門道了。估摸著……他是想給自己家也壘一個，可又不好開口。”
柳禾晏聽著，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故而，在周師傅一行人就要離開的時候，柳禾晏叫住了他們。
周師傅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柳禾晏站在他面前，問道，“周師傅，那炕的走法，您都記下了吧？”
周師傅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有些不自在地應道，“記……記下了。怎麼了？”
難道這小東家，是要告訴自己不要外傳嗎？
柳禾晏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那您回去也給家裡壘一個吧。天冷了，家裡人都能暖和些。”
周師傅愣住了，兩個徒弟站在後頭，互相看了一眼，也都安靜下來。
柳禾晏又看向那兩個徒弟，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還有兩位大哥也都可以在家裡壘一個，這東西冬天還是舒服許多的，這法子也不是什麼秘密，您們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總不能連這個都藏著掖著。”
周師傅站在院門口，半天沒說出話來，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怎麼行。”
他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急：“這規矩就是規矩，我幹了二十多年，不能壞了行裡的規矩。你們這炕的設計，是你們的東西，我不能拿了去。回頭傳出去，我這臉往哪兒擱？”
柳禾晏則是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軟了些：“周師傅，這規矩我們懂。可這法子也不是什麼祖傳的秘方，就是師父從北邊帶回來的老法子，本也不是我們家的東西。”
一旁的陳崇山站在門口：……
嗯，沒錯，是他帶回來的。
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誠懇：“您幫了我們這麼多回，頭一回壘炕，您收的工錢就不多，這回又搭了石頭土坯，還不肯多收錢。我們心裡記著呢。要是連這點東西都藏著掖著，那我們才是臉沒處擱了。”
周師傅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及他腰高的孩子，卻說著這樣戳心窩子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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