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
山裡的雪化得比別處慢些,可到底還是化了。屋簷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落水,院角那堆殘雪縮成小小的一團,被日頭一照,便沒了蹤影,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泥土。
瑞雪兆豐年,這話不假。空氣裡那股乾冷勁兒散了,換上了溼潤潤的泥土氣息,吸一口,涼絲絲的,說不出的醒神。
柳禾晏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山道上那一層薄薄的綠意,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是草芽,是熬過了一整個寒冬的,活生生的春意。
除了那處秘境,這還算是她穿越到這一世,頭一回親眼見到的自然的綠。
今年,定然不會再那般艱難了。那片她惦記了一整個冬天的荒地,終於能動手了。去年的野菜是她從山上移栽來的,東一棵西一株,不成氣候。今年不一樣了,種子是她自己留的,從春到秋,她要把這片地真正種起來。
說起種地……
和沈家老爺的約定,不知還是否作數,當時他們只是口頭約好,也並未籤什麼合同……文書。
這年頭,口頭的話,輕飄飄的,說變就變。她倒不是信不過沈老爺,只是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還有二郎做書童的事。沈雲卿倒是熱心的,可沈府裡還有那位周姨娘,還有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瑾舟去了,會不會受委屈?吃不吃得飽?住不住得慣?她把這些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越翻越覺得,得去沈府一趟,把話說清楚,把事定下來。
看來得去趟沈府才行。
她轉過身,正要回屋,院外忽然傳來轆轆的車輪聲,由遠及近。不過幾息之間,方才還在心裡唸叨的人,聲音己清清楚楚地響在了門外。
“陳爺爺,禾晏,瑾舟……在家嗎?”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柳禾晏快步上前開門。院門一開,沈雲卿正立在門外,一身月白色長袍,襯得他眉目清朗,本該是個清冷如玉的少年,卻在看見她的瞬間,笑得跟個傻子似的,眉眼彎彎的,連嘴角都壓不下去。
“禾晏!我爹讓我來接你們,說說書童和莊子的事。不知你們今日可有空?”
柳禾晏彎起嘴角道,“我正想著這事呢,你就來了。”
屋裡三人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柳瑾舟規規矩矩拱手行禮:“沈大哥。”
沈雲卿笑著應了一聲,又朝劉奶奶和陳崇山見了禮,一一問好。
柳禾晏道:“二郎今日剛做完師父的功課,眼下倒沒什麼事了,那便勞煩你了。”
沈雲卿擺擺手,“開春的地最是溼滑,本就該來接你們的,有什麼麻煩的。你們收拾收拾,咱們這就走?父親己經在家備好了飯菜,就等著你們呢。”
他又轉向劉奶奶,語氣誠懇了幾分:“奶奶,這回您也跟著去吧。正好幫著給禾晏和瑾舟拿拿主意。”
劉奶奶原本想著,這份情誼主要是那兩個孩子與沈家結下的,自己一個老婆子跟著去摻和,怕是不太合適。可聽見沈雲卿這麼一說,又見柳禾晏也點頭應了,便沒再推辭,笑著應了下來。
等眾人上了馬車,車廂裡剛坐定,沈雲卿便注意到柳禾晏手裡己經攥著那塊藥餅,湊在鼻尖聞著。他想了想,開口問道:“禾晏,想不想吹吹風?不如坐到外面車轅上來,一路上也能看看風景。”
柳禾晏聞藥餅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明說,可話裡的意思她聽懂了,他也是看出自己不舒服了。
看來她暈馬車這件事,終究是要鬧得人盡皆知了。
她也不扭捏,起身鑽出車廂,在車伕旁邊坐下。車轅上顛是顛了些,可迎面吹來的風帶著開春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倒比悶在車廂裡舒坦多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藥餅揣進袖子裡,眯著眼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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