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便重新坐回桌前,提起筆,蘸飽了墨。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瓦簷上,又順著滴水簷落下來,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敲出一串細碎的聲響。屋內卻安靜得很,只餘筆尖掠過紙面的沙沙聲。
柳禾晏坐在那把打磨得光滑的椅子上,起先還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擱在膝上。看了片刻,身子便不自覺地往前傾了過去,胳膊肘撐在膝頭,手掌託著下巴,目光落在柳瑾舟的筆尖上。
那筆尖在紙上游走,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起筆藏鋒,收筆回鋒,橫平豎首,撇捺舒展,看著便讓人心裡覺得妥帖。
她看著看著,便入了神。
抄了約莫兩頁,柳瑾舟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他偏過頭,見柳禾晏仍託著下巴望著紙面出神,便輕聲道:“哥,你若是悶了,桌上那本《昭明文選》你可以翻翻。”
他指了指桌角那本用油紙裹著的書卷,“裡頭有幾篇寫農事的,我昨日看到一處,說‘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瞧著倒像是寫你的。”
柳禾晏聞言,眼底倏地亮了一亮。這兩句詩她是認得的,她伸手拿過那捲書,小心翼翼地翻開。
紙頁泛著舊黃色,邊緣有幾處被前人翻得起了毛邊,裡頭的文字雖是繁體豎排,瞧著卻並不晦澀,一行行讀下來,有好些詩,都是在現世學過的,倒像是與一位舊相識久別重逢。
她捧著書,竟看得津津有味起來。
柳瑾舟偷偷覷了她一眼,見她眉眼舒展,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便放下心來,重新提筆蘸墨。
屋內又安靜下來。雨聲比方才密了些,灶房那邊隱約傳來劉奶奶挪動鍋蓋的聲響,間或有一聲陳崇山的問詢,大約是在屋裡待得悶了,出來透口氣。
而屋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兩個人一個托腮翻書,一個懸腕抄字,誰也沒有說話,卻並不覺得冷清。
柳瑾舟抄完一頁,輕輕擱下筆,將紙揭起來放在一旁晾著。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柳禾晏,燭火把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她翻書的手勢極輕,唇角的笑意卻沒鬆下來過。
柳瑾舟收回目光,他忽然想起師父從前在山中教他寫字時說過的話,寫字的人要心靜,心靜了,字才能立得住。可他從前總是不大明白,心靜究竟是什麼感覺。
此刻他忽然有些懂了。
所謂心靜,大約就是這樣吧。不必說話,不必做什麼,只是知道能讓自己安心的人在身邊,便覺得一切都妥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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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柳瑾舟抄著抄著,忽然覺得肩頭一沉。
他偏過頭,便看見柳禾晏的腦袋歪了過來,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本《昭明文選》從她指間滑落,攤在膝上。
柳瑾舟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不敢動了,怕一動,便驚醒了這場難得的好覺。
他知道哥哥這幾日有多累。漫灌那幾日忙著開渠引水,在水裡泡了大半日,施肥那日彎著腰從晨光初露一首忙到日頭西斜,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今日撒種又淋了一場透雨,春雨雖細,卻涼得徹骨。
可她從沒說過一個累字。
柳瑾舟慢慢地把筆擱在硯臺上,極輕極輕,生怕發出一絲聲響。他屏住呼吸,微微調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便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灶房裡的動靜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大約是劉奶奶和師父也歇下了。整座院子安安靜靜的,只剩下雨聲,和身邊這個人平緩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