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那一頁書稿上,抄到一半的《說文解字》停在“禾”字上頭。
禾,嘉穀也。二月始生,八月而熟,得時之中,故謂之禾。
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柳禾晏的側臉上,睡著的時候,眉眼間那股慣常的沉靜便鬆了下來,露出底下一點極淡極淡的疲憊。
他忽然想,哥哥的名字叫“禾晏”,是不是也有這個意思。
禾,是得了天時便悶聲不響地長出來的東西。不聲張,不爭搶,只是在土裡紮下根,然後一日一日地,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生長這件事上。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柳禾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柳瑾舟的肩膀上,身上不知什麼時候披了一件外衫。
她猛地坐首了身子,下意識地去擦嘴角,還好,沒流口水。
“我怎麼……”
“哥醒了?”
柳禾晏看了看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單薄的布料下,那副肩膀,方才一動不動地撐了她不知多久。她又低頭看了看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衫,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只支支吾吾地擠出一句:“我睡多久了?”
“沒睡多久,半盞茶的功夫。”
她連忙起身,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侷促:“抱歉啊,二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睡過去了。耽誤你了吧?”
柳瑾舟搖搖頭,“不礙事的,哥。”
柳禾晏看著他平靜的神情,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柳禾晏最後只是伸手,在柳瑾舟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抄了多少了?”
“快了,還有幾頁。”
“那我不擾你了。”
她站起身,把外衫取下來,搭回柳瑾舟肩上,“抄完了早些歇著,我去給你做好吃的。”
柳瑾舟點了點頭,“好。”
柳禾晏走到門口,拉開門。雨己經停了,雨後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廊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映著天邊透出來的一線晚光。
她站在門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雙臂,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的目光便對上了廊下另一頭的陳崇山。
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正站在廊柱旁,一隻手背在身後,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神情是一貫的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只是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尋常久了一些,久到她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做錯了什麼事被當場逮住的感覺。
柳禾晏的身形微微一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