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遠山越想越覺得心驚，種種揣測在心頭翻攪不休，終究是有些坐不住了，暗下決心改日定要親自往莊子走一趟。這樁懸在心頭的疑惑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只怕他連覺都睡不安穩。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裡帶上了幾分忿然。將軍也是，三言兩語便將人的胃口吊得老高，好奇心撩撥起來，自己倒甩手不管了，還真是……
吳遠山這邊滿腹猜疑暫且按下不表，那邊，柳瑾舟剛一露面，手上纏著的布條便自然而然地落入了沈雲卿的眼中。
“瑾舟，這是怎麼了？怎的傷了手？”
柳瑾舟只微微一笑，答得輕描淡寫：“沈大哥，不礙事的，就是昨日下地做活時，掌心磨破了層皮。哥擔心我，這才給我裹得嚴實了些。”
沈雲卿聞言，神色鬆了鬆：“那就好。今日便別再動筆了，只消跟著我聽講便是。這幾日下來，連我都瞧得出來，夫子講的許多東西你早就瞭然於胸，偷閒一日也無妨的。”
柳瑾舟只是笑笑，並未答話。雖說頂著書童的名頭，可他心裡卻將這次進書堂的機會看得極重，又哪裡肯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沈雲卿看他那執拗的神情，便知自己這番話多半是白費口舌了。他轉眼望向馬車外掠過的街景，話鋒忽地一轉，似是不經意地提起：“聽車伕說，昨日你送我回了沈府之後，自己又折去了鎮上的書肆？可是瞧上了什麼書？若是想看，我買給你就是。”
柳瑾舟沒想到自己去書肆的事情，車伕也告訴了他，連忙道：“多謝沈大哥，倒是不必的。我去書肆……是想尋一份抄書的活計。”
沈雲卿怔了怔：“抄書？我不是己給了你書童的月錢麼？可是不夠使？要不我讓父親再加一些？”
柳瑾舟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沈大哥對我們己是處處照拂，給的銀錢也儘夠花用了。只是……我想讓我哥肩上的擔子能輕省些，也想去書肆裡多翻翻那些我還未曾讀過的書，這才動了抄書的心思。昨日那掌櫃的瞧了我寫的字，己點頭應允讓我先試一試。”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唯有自己掙來了銀錢，他才覺得，自己對這個家，不單單是個拖累，而是個真正有用的人。
沈雲卿沉默了一瞬，輕嘆了一聲，問道，“哪家書肆？”
“城南的松風書肆。”
沈雲卿點點頭，卻又沒往下接話。馬車轆轆前行，車簾晃動間，晨光時明時暗地落在柳瑾舟的側臉上。沈雲卿看了他片刻，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柳瑾舟低頭一看，是一盒藥膏。
“這是上回我從府裡藥房拿的，專治外傷，你……和你哥，還有爺爺奶奶他們，可以拿著用。
柳瑾舟接過來，指腹摩挲著那瓷盒上溫潤的釉面，片刻才低聲道，“沈大哥，這……”
“拿著吧。”沈雲卿己轉過頭去，望著車簾縫隙裡露出的街景，聲音帶著笑意，“你既要抄書，手便更要緊些。”
柳瑾舟唇角微微勾起，沒再推辭，將那小瓷盒仔細收進懷裡，“多謝沈大哥。”
到了書院，柳瑾舟依著沈雲卿的囑咐並未動筆，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後，凝神細聽。夫子今日講的是《左傳》，說到“鄭伯克段於鄢”一節時，忽地將書卷一合，點了一句。
“共叔段之敗，敗在其行不義，更敗在其鋒芒過露、不知斂藏。諸位須得謹記，才高者易折，在尚未有自保周全的能耐之前，能沉得住氣，藏得住鋒芒，方稱得上大器。”
柳瑾舟垂著眼簾，擱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這一段，師父從前也曾講過。初聞之時，他只囫圇記下了字句，其中深意卻是懵懵懂懂。
可後來，他瞧見哥哥分明深諳農事，卻從不與人前炫耀，只是默不作聲地躬耕于田壟之間，讓土地與收成替他開口，他又瞧見師父一身功夫與醫術深藏不露，卻甘願與他們一道，在那山坳裡深居簡出、粗茶淡飯。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幾分。
共叔段不是敗在不厲害，是敗在太著急讓人知道他的厲害。
厲害是一把刀。刀在鞘中，是底氣，刀出了鞘，便成了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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