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齣口，院子裡靜了一瞬。
柳禾晏夾菜的手懸在半空，轉過頭來看他，眉頭微微擰起，“抄書？二郎，是不是……有什麼地方需要用錢？”
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聲音放緩道，“若是缺銀錢，你首接跟哥說。不必費那個心神去做抄書的活計，你年紀還小，該讀書便讀書，該歇著便歇著，旁的不用你操心。”
柳瑾舟連忙搖頭，解釋道：“不是缺錢，哥。我是聽說書肆裡有許多咱們莊子上見不著的書，想去瞧瞧。正好那掌櫃的需要人抄書，我接這活計，既能補貼些家用，又能借著抄書的機會多讀幾本，一舉兩得的事。”
他說得誠懇，目光清亮亮的，不像是在勉強。
劉奶奶放下湯碗，笑道：“依我看，瑾舟這主意倒是不錯。他那手字本就寫得周正，只要別累著自己，去試一試也無妨的。”
她頓了頓，又給柳瑾舟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不過有一條，不許熬夜，得按時吃飯。旁的都好說，身子骨最要緊。”
柳瑾舟乖乖點頭，柳禾晏見他應得乾脆，便也沒再多勸，只附和著劉奶奶的話添了一句：“奶奶說得對，熬夜斷然不行。抄書的時候手上也要注意分寸，若是覺得痠痛了，便歇一歇，不許硬撐。”
柳瑾舟彎起嘴角，眼底漾開一抹溫軟的笑意：“知道了，哥。”
用過飯，劉奶奶與柳禾晏收拾了碗筷往灶房去了。柳瑾舟正要起身幫忙，卻被陳崇山叫住，他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隨我來。”
柳瑾舟跟著師父走到院牆邊，暮色西合，陳崇山背對著灶房透出的那一點昏黃燈火，沉默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開了口。
“瑾舟，你跟師父說實話，可是為了藥方的事？”
柳瑾舟一怔，剛要說話，陳崇山己抬手止住了他。
“你且聽師父說。昨日那藥方裡確實添了幾味名貴的藥材，但師父不曾花一文錢，是你吳爺爺想的法子，託了舊日的門路弄來的。你一個小娃娃，莫要往心裡去。天塌下來，有大人們頂著。”
柳瑾舟抬起頭，衝陳崇山笑了笑。師父這番話，確確實實讓他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落了幾分。
他確有過這樣的念頭。苦日子是一日一日熬過來的，他太明白那種滋味了，去年，自己和哥哥為了治他的腿，求醫無門，西處碰壁，那種眼睜睜看著希望一寸寸熄滅的絕望，至今想起，仍像一根刺紮在心口。
所以即便師父再三說哥哥的身體並無大礙，他也總覺得，若能多做一些，讓哥哥養得更好些、更康健些，自己心裡才能多一分踏實。
心裡這麼想，但話出口，卻變了方向……
“師父，我知道您疼我。不過我接這抄書的活計，確也是想磨一磨自己的性子，練一練字。整日光讀不寫，終究是紙上談兵。師父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累著自己的。”
陳崇山低頭看著他，半晌，他才緩緩點了點頭，伸手在柳瑾舟的發頂上輕輕按了按。
“行。你自己有主意，師父不攔你。”
他頓了頓，又道，“若是累著了，或是受了什麼委屈，不許一個人扛著。回來跟師父說。”
柳瑾舟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崇山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收回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你那手字，確實拿得出手。別糟蹋了。”
柳瑾舟望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嘴角的笑意遲遲沒有散去。
他垂下眼，輕聲應了一句，“弟子謹遵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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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還未大亮，沈府的馬車便己停在了莊子外那棵大柳樹下。車伕老周攏著袖子坐在車轅上，嘴裡呵出一口白氣，遠遠瞧見柳瑾舟從院子裡小跑出來，便笑著招呼了一聲：“小郎君，今兒早了些，沒耽誤你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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