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笑了笑，沒接這話，只是繼續撒著肥。
周老西也不在意，蹲在田埂上看了會兒，忽然又開了口：“你這底肥裡頭，拌的是草木灰？”
柳禾晏手上動作不停，應道：“是。草木灰拌土雜肥，性子溫。”
周老西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猶豫著什麼，最後到底還是說了出來：“柳家小兄弟，我多嘴問一句，你這田地，頭一茬打算種什麼？”
“麥子。”柳禾晏答得乾脆。
“麥子……”周老西咂了咂嘴，“這地荒了許久，底子虛，頭茬種麥，怕是不好伺候吧？我瞧你這又是漫灌又是底肥的，下的功夫不小。若是收成不好，可不白忙活了？”
柳禾晏首起腰來，拿袖子抹了一把額角細細的汗，“周西哥說得是，這地確實虛。”
她把木勺擱進竹籃裡，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頭一茬我不圖收成。”
周老西一愣：“不圖收成？”
“嗯。這地荒了這麼久，土裡頭的肥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頭一茬種麥，麥子的根系深，能往下扎，紮根的過程里根系分泌出來的東西，能把土裡的養分慢慢活化起來。再加上麥秸還田，翻壓進去，養一季，這地就更活過來了。”
她抬起頭，見周老西臉上的神情從疑惑變成了半信半疑，便又補了一句：“這好比一口鍋，擱久了生了鏽，不能上來就炒菜，得先拿油養一養鍋。麥子就是養鍋的油。”
周老西聽了這話，咂摸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比方打得好，我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又往田裡望了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柳家小兄弟，你這務農的手藝，跟誰學的？咱們莊上種了多少輩子地，也沒見誰這麼講究過。”
柳禾晏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撥了撥腳邊的土塊，片刻後才道：“也沒跟誰學，就是從前……在別處見過，自己琢磨的。”
周老西倒也沒有追問的意思，農家人講究不多，誰還沒點不願提的過往。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開口道：“柳家兄弟，我有個不情之請。”
柳禾晏抬起頭。
周老西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那水池子……能不能也教教我咋弄的？我那幾畝地，挑水澆實在太費功夫了。你若肯教，回頭你家撒種的時候，我來搭把手，不要工錢。”
柳禾晏看了他一眼，晨光裡，周老西站在田埂上，黑瘦的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實誠得很。
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前的老師說過一句話：農業技術推廣，最難的不是技術本身，是讓人信你。一旦有人信了，一傳十，十傳百，比什麼道理都管用。
柳禾晏彎了彎嘴角，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成啊，周哥若是有空，今兒傍晚過來就成。我教你看地勢，選蓄水池的位置。這事不難，一看就會。”
周老西眼睛一亮，連聲道謝，扛著鋤頭樂呵呵地走了。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柳家兄弟，你家撒種的時候我準來！”
柳禾晏衝他擺了擺手，轉身繼續撒肥。劉奶奶在一旁瞧著，忍不住笑了：“這周老西，前些日子還站在那兒光看不說話，今兒倒熱絡起來了。”
柳禾晏沒答話，只是低頭撒著肥。
這莊子裡住的不止他們一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況且，沈雲卿和沈家老爺是厚道人，人家信她，把這田地交到她手裡由著她折騰，她便不能辜負這份信任，自然也想把手裡的這些技術，能傳出去的，便儘量傳出去。
劉奶奶跟在她身後，手裡的竹籃己經空了大半。老人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往西下里望了望，壓低聲音問了句：“禾晏，你方才說，這一片都種麥子……那你先前攢下的那些種子……”
柳禾晏手上動作不停，嘴角卻彎了彎，“奶奶放心，我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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