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崇山沒有說話。
他站在墨寶軒的門檻內側，一腳門裡，一腳門外。
正如他如今的境遇，一念安穩，一念險峻。
良久，他才開口，“他那副身子，本就是強弩之末。丹藥續命？續的不是命，是那具爛透了的軀殼裡最後一絲不肯散的氣罷了。”
吳遠山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凜。他跟在陳崇山身邊這些年，太熟悉這種語氣了，即便他用了最平淡的口吻，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可那股子恨意，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怎麼藏都藏不住。
這麼多年，他嘴上說不恨。
可吳遠山知道，他恨那位，早己恨進了骨髓裡。
“遠山。”
陳崇山忽然叫了他一聲。吳遠山整個人微微一怔，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他這樣叫過自己了。
“在。”
“十五皇子在冷宮，多少年了？”
吳遠山默算了一下，低聲道：“回您的話，到今年開春，整十二年了，從三歲那年，他母親過世之後，便再未踏出過冷宮一步。”
“十二年了。”
陳崇山將這西個字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遍，抬起頭，望向門外那一方被門框切出來的天色，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恍惚。
“十二年，夠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了。”
吳遠山沒有接話。他知道陳崇山在想什麼，當年那個被送入冷宮的十五皇子，不過是個還會哭鬧的孩子，連母妃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而親手將十五皇子送進冷宮的人裡，就有那個如今靠丹藥續命的“那位”。
而陳崇山，陰差陽錯的，成了十五皇子的師父。
一個被皇家背叛的將軍，一個被扔進冷宮自生自滅的皇子。他們之間的師徒名分，從未對外人言說，卻也從未真正斷過。
“將軍。”
吳遠山換了一個稱呼，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的意味，“您……有什麼打算？”
陳崇山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揹簍在肩上攏了攏，邁過了那道門檻。
晨光瞬間落了他滿身，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照出了幾分暖意。
“沒打算。我一個山野的老頭子，能有什麼打算。”
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沒有回頭。
“遠山，信鴿還活著？”
“活著。”
“好生養著，也別養得太肥。興許哪一日，用得上。”
說罷，他揹著揹簍，沿著長街慢慢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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