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矇矇亮，周老西的嗓門就在院門外響了起來。
“柳家兄弟，起了沒？”
幾人正在灶房裡喝粥，聽見動靜，端著碗便迎了出去。周老西今日換了件半新的短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雙常年握鋤頭磨得粗糲的手，臉上堆著笑，身後還跟著他那個半大的小子，看起來倒是和柳瑾舟差不多大，怯生生地躲在他爹身後，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柳禾晏笑著招呼，“周哥，這麼早。吃了沒？鍋裡還有粥。”
“吃了吃了，你嫂子天不亮就把我踹起來了。”
周老西擺擺手，又回頭把那小子往前拽了拽，“這是我家的，叫石頭。今兒跟我來搭把手。”
石頭被他爹拽出來，紅著臉朝柳禾晏鞠了一躬，也不說話，又縮回去了。
柳禾晏笑笑，招呼著兩人先坐一坐。
管事那邊送來的種子己經碼在院門口了，滿滿幾大麻袋，全是小麥種。柳禾晏昨日便跟管事打了招呼，只要小麥，旁的種子一概沒要。管事雖有些奇怪，這莊子上種什麼的都有，單種小麥的倒是頭一份，但也沒多問，照辦了。
待眾人用過飯，便一道將種子搬到了田埂上。到了地頭，柳禾晏將麻袋解開，金燦燦的麥種在晨光裡泛著光澤。她彎腰抓起一把，在掌心裡攤開，粒粒飽滿，勻稱得很。
看來管事辦事厚道，給的種子都是上好的。
“周哥，撒種的手勢我昨兒跟你說了，薄薄一層就成，別太密。”柳禾晏一面說，一面示範了幾把，“麥子這東西，密了反倒不好，爭養分，穗子長不大，到時候光長稈子不結粒。”
周老西蹲在田埂上仔細瞧了，點點頭，便帶著石頭下了地。父子倆一人一壟，學著柳禾晏的樣，一把一把地撒開了。
柳瑾舟那邊，跟著把最後一袋種子扛到地頭，剛要彎腰解袋口，後領便被柳禾晏一把拎住了。
“去，抄你的書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柳禾晏不由分說地推著後背，一路推出了田埂，推進了院門，推進了屋裡。門板在他身後合上，“咔噠”一聲，連門閂都給他帶上了。
他站在門內，聽著院外的動靜，抿了抿唇，到底還是老老實實坐回桌前，研墨，鋪紙，翻開那捲《說文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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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裡的活計起初進行得順順當當。周老西雖是頭一回用這種撒種的法子，但莊稼人底子在那兒，上手極快。石頭跟在他爹身後，有樣學樣，柳禾晏、劉奶奶和陳崇山在另一頭，一人管著幾壟地，手裡的種子一把一把甩出去，落得又勻又穩。
可天有不測風雲。
方才還亮堂堂的天，忽然就暗了下來。一塊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厚厚實實的，風也起來了，卷著田埂上的乾草屑，打著旋兒地往人臉上撲。
周老西首起腰，望了望天色，皺眉道：“柳家兄弟，這天怕是要下雨。”
話音未落，第一滴雨便砸在了他鼻尖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絲便密密地織了下來。
柳禾晏首起腰，雨絲落在她臉上，順著下頜滴下來，她渾不在意地拿袖子抹了一把，“周哥，你帶石頭先回去。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別淋壞了孩子。”
周老西剛要說什麼，柳禾晏己經替石頭把領子攏了攏：“快回吧，嫂子在家該著急了。”
周老西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柳禾晏，到底還是點了頭，拉著石頭往田埂上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喊：“柳家兄弟，你也別弄了！雨停了再撒吧！”
柳禾晏衝他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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