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卿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從父親口中得知那張方子的真正來歷的。
說尋常，是因為那日的一切都與往日無異。
那一日他從書院回來，去書房給父親請安，父親正坐在桌前翻賬本，手邊擱著一盞半涼的茶。
暮色從窗欞裡透進來，把父親鬢角那幾縷早生的白髮照得格外分明。一切如舊，像沈家這十幾年來每一個安穩的黃昏。
說不尋常，是因為柳瑾舟那孩子，白日里在廊下對他說了一番話。
“沈大哥，那人對沈府的書房很是上心。我瞧著，這一回他圖謀的，恐怕不只是生意上的事。”
一個八歲的孩子，一本正經地提醒他小心。
沈雲卿當時在馬車裡聽著，面上不顯，心裡卻己轉了好幾個來回。
趙惟生那個人，他太清楚了。同窗數年，那人的性子他摸得透透的，和他爹趙崇如出一轍，面上總掛著笑，見誰都是三分和氣，彷彿萬事不掛心。
可那雙眼珠子，笑起來的時候也不笑，骨子裡是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主兒。若是叫他盯上了什麼，便像螞蟥叮了肉，一次不成便有第二次，兩次不成便有第三次，甩都甩不脫。
荒年那陣子便是這般。趙家三番五次上門，要拉著沈家做那發國難財的買賣，趁著百姓活不下去的時候，把銀子往自己口袋裡摟。
沈老爺單名一個懷字，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從一匹布、一擔糧起家，到如今手裡握著三間商鋪、西處莊子，在鎮上也是數得上名號的人家。
這些年他廣做善事，荒年設粥棚、修橋鋪路、接濟孤寡，哪一樣也沒有落下。外頭人說沈家老爺是菩薩心腸，而他能說這樣的話，能做這樣的事，便是靠著沈家攢下的這份家底。
也正因如此，荒年那陣子，趙家在這縣裡尋了一圈，能拉攏的大戶人家不多，唯獨沈家，既有這個財力，又有這個名望。若能拉著沈家入夥，趙家的買賣便多了一層遮羞布。
可他們打錯了算盤。
沈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先是婉拒，話說得客氣，禮數也周全，只道是沈家本小利薄，擔不起那樣大的買賣。趙崇只當是商量的餘地還有，隔了幾日又來了。
這一回，沈懷便不繞彎子了，話說得首白，這荒年的糧食布匹是百姓的命，不是買賣人的算盤。趙崇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出門時臉黑得能滴下墨來。
可他依舊還來，最後沈懷便稱病，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沈雲卿知道趙崇的德行，更知道趙惟生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瑾舟那邊若是沒能找到門路，趙惟生必然不會罷休。
所以，他當晚便去了父親的書房。
沈雲卿進書房時，沈懷正坐在桌前拆一封書信。燭火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明暗分明，眉頭微微擰著，大約是信上的內容不大好看。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見是兒子，眉頭便鬆了幾分。
“雲卿，這麼晚了，有事？”
沈雲卿在父親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將白日里趙惟生找柳瑾舟套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他說得詳細，連柳瑾舟那孩子如何應對，如何事後提醒他小心，都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沈懷聽罷，手裡那封拆了一半的信擱回了桌上。
他沒有立刻開口。燭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沈雲卿看著父親的神情，心裡忽然生出一絲異樣。
“爹？”
沈懷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那是一架子半舊的書，經史子集都有，排列得整整齊齊，看得出是時常翻閱的。他的手伸到第三層，在一排《史記》後面摸索了片刻，只聽得一聲極輕的“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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