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崇山則蹲在泉眼邊，一樣一樣地翻看他們路上順手採來的草藥。他手裡捏著一株剛挖出來的茵陳，根鬚上還帶著溼泥。
“這一株品相不錯，開春的茵陳最好，過了清明便老了，藥性也散了大半。”
柳禾晏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接過那株茵陳看了看，茵陳的苦香氣清清涼涼地鑽進鼻腔，確實品相很好。
她翻動了兩下葉片，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道：“師父，如今開春，蚊蟲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等到夏日裡，一到傍晚，那蚊子成群地往人臉上撲。我想著，咱們採的這些草藥，能不能配些驅蚊的香包？”
陳崇山聞言，沉吟片刻：“不錯，艾葉驅蚊最管用，佩蘭和藿香能化溼濁，薄荷添一味清涼。這幾樣配在一起，氣味不衝，掛屋裡也清爽，這幾樣咱們今日都採著了。”
他將這幾樣攏在一處，遞到柳禾晏手裡。柳禾晏接過來，湊近聞了聞，還不錯，這個方子，應當管用。
柳禾晏將手裡那幾樣草藥擱進揹簍，拍了拍指尖沾的碎葉，“那咱們一會兒便把這幾樣多采些回去。田裡撒了種之後，養護起來沒有初期那麼費事了，閒暇的功夫多了，這做香包的營生，倒可以撿回來。”
她話音未落，一旁正蹲著擇草葉的劉奶奶便抬起了頭，“那敢情好，老婆子我做農活腿不行，往地裡蹲一會兒便站不起來。但是針線還是拿得穩的，絕不拖你們後腿。”
柳禾晏笑笑，往劉奶奶身邊挪了半步，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道，“那就要勞煩奶奶啦。畢竟這針線活，真正拉後腿的……是我。”
幾人聞言，都笑了。劉奶奶被她這一靠一挽哄得合不攏嘴，拿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嘴裡念著“這孩子”。
柳禾晏笑夠了，首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哦對了，師父。您上次帶回來的那本醫書，我己經看得差不多了。有些字不認識的地方，我讓二郎解釋給我聽了，倒也讀下來了。”
“只是……有些藥理上頭的東西，光看文字總覺得隔了一層，不是很通透。回去後，您若得空，能給我講講嗎？”
陳崇山正將一株新採的佩蘭往揹簍裡放，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他偏過頭，看了柳禾晏一眼，目光裡有一瞬的訝異，隨即便化開了，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當然，你自己能琢磨出大概己經很不容易了。”
那本醫書他帶回來時便知道，裡頭生僻字不少，好些連他自己當年也是翻著《說文》一個字一個字查過來的。禾晏這孩子竟能囫圇著讀下來，她的認字功夫，倒是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更讓他訝異的是，瑾舟那孩子，自打入了學堂，日日都在拔節，進益之快，連他這個做師父的瞧著都有些意外。如今竟也能替人釋疑解惑，做起小先生來了。
不過……說起學堂，陳崇山捏著草藥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蹙。看著正在那邊正在認真照著柳禾晏給的樣子找草藥的柳瑾舟，沉默了一瞬，忽然出聲問道：“瑾舟，雲卿最近……很忙嗎？”
這話問得隨意，像是閒話家常。可柳瑾舟撥弄草叢的手指卻不經意的頓住。
要知道，雲卿那孩子自打他們搬來莊子之後，每逢休沐總要過來坐坐的。有時帶幾卷書給瑾舟，有時什麼也不帶，就蹲在田埂上看禾晏侍弄莊稼，問東問西的，對那漫灌的法子尤其上心。
尤其禾晏撒下麥種之後，他更是來得勤了，回回都要拉著瑾舟打聽，出芽了沒有？幾時出的？出得齊不齊？那熱切勁兒，倒像是他自己種的田似的。
可真的出了芽之後，雲卿那孩子便像是忽然失了蹤影。瑾舟從學堂回來，也不怎麼提他了。起初他以為是兩個孩子鬧了什麼彆扭，可瑾舟每日照常去學堂，照常回來抄書，照常在飯桌上說夫子的講章，只是關於雲卿的事，嘴閉得比蚌還緊。
甚至有一日，瑾舟照常去了學堂，可車伕老李送他回來時，陳崇山無意間問了一句“沈公子今日可好”，老李卻愣了一下，說沈公子今日根本沒去學堂，是他單獨把瑾舟送去的。
這就讓他不能不多想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而柳瑾舟的表情，即便那一絲異樣只是一閃而過，也確確實實被他收進了眼底。
一旁的柳禾晏與劉奶奶聞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望向柳瑾舟。這個疑問在他們心裡大約也存了些日子了，只是瑾舟不提，他們便沒敢問出口。
柳瑾舟抬起頭，對上了三雙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目光，他沉默了一瞬，只得放下手裡的草藥，低聲道：“最近……沈大哥在處理家事，所以有些不得空。”
柳禾晏一愣，“家事？”
柳瑾舟下意識地望了望西周。秘境裡安靜得很，只有泉水叮咚，樹影婆娑，西面的石壁和密林把這一方天地圍得嚴嚴實實。這裡只有他們西個人，都是靠得住的，也不會有外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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