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叫住了他。她不知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走了出來,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沈雲卿回過頭。
柳禾晏走上前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那是一株麥苗,帶著根,根上還裹著一小團溼潤的泥土,用一片寬大的野芋葉包著。麥苗的葉子在暮色裡顯出濃沉的綠色,稈子挺首,根鬚從芋葉邊緣探出來,白生生的,細密而有力。
“這個給你,這是昨日從地裡分出來的。拿回去種在盆裡也好,種在院子裡也好”,當個……特殊的綠植,如何?”
沈雲卿愣了一下,手卻先於腦子伸了出去,將那株裹在芋葉裡的麥苗接了過來。
柳禾晏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這東西好養活。給點土,給點水,給點光,它就能長。旱了便往深處紮根,澇了便把根鬚收一收。實在不行,枯了,種子落進土裡,明年又是一片。”
她看著那麥苗,即便天色己然暗了下來,沈雲卿還是看清了她望向那株麥子時,眼中的那點溫柔。
“你瞧它們,風來了伏下去,風過了又站起來。伏下去的時候也沒斷了根,站起來的時候也不急著往高裡躥。就是這麼一伏一站,一日一日地,把自己長成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麥苗上移開,落進那片沉入暮色的麥田裡。晚風從田埂上吹過來,把她的衣襬吹得微微揚起。
“有的時候,有些事,有些人,就像那惱人的風。刮過去便刮過去了,不必非要讓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只要根還在,綠意還在,豐收的希望就還在。你說是不是?”
柳禾晏說完便轉身走了,獨留沈雲卿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株裹在芋葉裡的麥苗,久久未動。
他低下頭,忽然輕笑一聲。
是他矯情了。事情了結了,害死母親的人被趕出了那扇門,沈家的方子穩穩當當地藏著,趙家的手被斬斷了伸進來的指頭。一切都妥當了。他應該覺得痛快。可他沒有一絲痛快,只是疲憊。
他想起了母親,母親走的時候他還很小,許多事是後來才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每拼出一塊,他對周姨娘的恨便深一層。那恨意在他心裡長了十幾年,平日不顯,但實際上盤根錯節的,他以為拔掉它會疼,會流血。
如今真的拔掉了,卻依舊空。
母親,終究沒看見今日的局面。
他這幾日是怎麼過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並不聰明,也不擅長這些,他與父親設局的時候,他面上平靜,心裡那根弦卻繃得快要斷了。每做一步,他都在想,若是算錯了呢?若是那人不上鉤呢?若是上鉤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呢?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些。
只是,事情結束後,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要去看看他們,好像只要待在那一家人旁邊,他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就能鬆下來幾分。等回過神來,他己經坐在山腳下那間茅草屋的門檻上了。
等他們從山道上走下來時,柳禾晏走在最前頭,揹著滿滿一簍草藥,陳崇山跟在她身後,叮囑著什麼,柳瑾舟則是小心的扶著劉奶奶,幾個人和整座山融為一體,像是從這片綠意里長出來的一樣。
他忽然想,若母親還在,他和父親母親在一處,大約也是這樣的光景罷。
他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芋葉裡那株麥苗的葉尖。葉子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顫,綠得很沉,很好看。
禾晏她大約什麼都看出來了。只是她這個人,和土地待得久了,連說話都帶著土地的味道。和她的麥苗一樣,不聲張,不修飾,一句一句都紮在根上。
他忽然很想去追她。不是追上去說什麼,只是想再待一會兒,再待一會就好。
這念頭從心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