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駛離山腳,暮色從車簾縫隙裡漫進來,把一車人籠在昏昏黃黃的光裡。李伯甩著韁繩,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縷細細的塵煙。
誰也沒有提那些事。
劉奶奶先開了腔,說今日採的那幾株東西聞著就香,曬乾了縫進香包裡,味道能留一整夏。陳崇山難得接了話,說佩蘭還欠些火候,下回進山得再往深處走,背陰處長的佩蘭葉片厚,藥性足。
柳禾晏便笑,說師父這是要把整座山都搬回莊子裡。柳瑾舟坐在角落裡,嘴角彎彎的,時不時插一句,說學院裡有個人,腰間掛的荷包味道衝得很,夫子講課講到一半都要偏過頭去透氣。
柳瑾舟難得的開玩笑起來,幾人便笑作一團,笑聲從車簾縫隙裡漏出去,灑了一路。
沈雲卿坐在一旁,聽著裡頭傳出來的說笑聲,嘴角也不自覺地跟著彎了彎。
到了莊子,幾人下了車,把揹簍和草藥往院裡搬。劉奶奶一頭扎進灶房燒水,陳崇山把揹簍裡的草藥一捆一捆取出來攤在廊下晾著。柳禾晏蹲在井邊洗手,柳瑾舟站在她旁邊,拿乾布等著。
沈雲卿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他望著院子裡這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出聲道,“方才聽你們說,要做驅蚊香包?”
柳禾晏回過頭,拿乾布擦著手,笑道:“是啊,馬上就夏日了,也能用的上,今日正好看到了這樣的草藥,便準備縫製一些。”
“那敢情好。”沈雲卿靠在門框上,抱起胳膊,“等你們做出來,頭一批先給我。我拿到鋪子裡去,擺在櫃檯上試試。這個時節蚊蟲正多,若是效果好,不愁沒人買。”
柳禾晏應了一聲,“那要多謝沈大哥費心了。等做好了,我們讓李伯給你捎過去。”
沈雲卿見他們整理著,自己便踱步到了那片麥田。
說來,因為處理這檔子事,他己經有好幾日未來過了。
暮色己經沉到了遠山的山脊線上,天邊只剩最後一線暗金色的光,把整片麥田籠在一層將明未明的昏黃裡。麥苗比他上回來時又高了一截,己經過了膝蓋,稈子比前些日子壯實了不少,顏色也從嫩綠轉成了深綠,密密匝匝地鋪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他就那麼望著。
晚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苗混在一起的氣息,那些麥苗在風裡齊齊地伏下去,又齊齊地站起來,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母親還在。有一回他發了一場高熱,燒得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迷迷糊糊地躺了好幾日。母親便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邊,拿溼布敷他的額頭,嘴裡哼著一首他聽不懂的調子。
後來他退了燒,母親帶他到莊子上去住了一陣子。那也是個春天,田裡的麥苗剛剛長起來,綠油油的一片。
母親蹲在田埂上,指著那些麥苗對他說:“你瞧,它們也是從土裡鑽出來的。一粒種子埋在那麼深那麼暗的地方,自己頂開土,自己長出來。你也要像它們一樣。”
他那時不太懂。只是記住了母親說這話時的側臉,和那片被春風吹得起起伏伏的綠。
後來母親走了,似乎自己再沒見過那麼美的麥田了。
他就那麼望著。這幾日攢下來的那些疲憊,像是被這片綠一點一點地吸走了,散進暮色裡,散進晚風裡,再也尋不見了。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首到暮色徹底沉下去,天邊那最後一線光也隱沒了,他才回過神來。
該回去了。
他轉過身,正要往馬車那邊走。
“沈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