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陳崇山背起揹簍，和柳禾晏說了聲要去鎮上給她再抓幾副藥。
柳禾晏一聽，臉便苦了下來。“師父，我近來覺得身子沒什麼不適了，還用喝嗎？”
陳崇山眯著眼看她，什麼也沒說。那眼神里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柳禾晏嘆了口氣，便不再掙扎了，只叮囑師父路上當心。今日麥子該補肥，她確實走不開。
陳崇山應了一聲，揹簍上肩，往鎮子方向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墨寶軒的門被推開。吳遠山正坐在櫃檯後頭撥算盤，抬頭一見來人，手裡的算盤珠都撥亂了，騰地站起來。“哎呦，將軍，你可算來了！”
他繞過櫃檯迎上來，嘴裡不停，“前些日子我好幾次想去莊子上尋你，你總讓我再等等，說你們忙著。今日怎麼得空了？”
陳崇山卸下揹簍，尋了把椅子坐下。“來給禾晏抓幾副藥。”
吳遠山一愣。他原本還盤算著尋個由頭去莊子上一趟，找機會印證心裡那個猜測。可將軍這話……是首接認了？那些藥，當真是給禾晏抓的？那禾晏……當真如他所想？
他張著嘴站在那兒，半天沒合攏。
陳崇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還裝。你三番五次想往莊子上跑，不就是想驗證心裡那點猜疑？你那點心思，當我瞧不出來？”
吳遠山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自己表現得有那麼明顯麼。
他踟躕了一下，還是沒忍住，試探著開口：“那……禾晏真的是……”
陳崇山點了點頭，隨即沉下臉來。“此事，你知我知。若不是還需你給那丫頭配藥，你以為我會讓你曉得？”
吳遠山嘖了兩聲。“這孩子可真了不得。一個女娃，從那吃人的饑荒裡活下來不算，還能帶著你們一大家子把日子過得這般有模有樣。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陳崇山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說到前途，我倒要跟你說說另一個孩子。”
“瑾舟？”
“嗯。”陳崇山點點頭，目光落在茶湯裡浮沉的葉梗上。“這孩子有科舉之才。我識得他不過半年，可他己經從一個字不識，到如今讀書斷字皆不成問題。假以時日，必有所成。”
吳遠山點頭，“上回我與……公子過去的時候便瞧出來了。那孩子聰慧，又懂禮數，是塊好料子。”
陳崇山抬起眼看他，目光裡多了些別的東西。“所以我才在想，上面那位德不配位。瑾舟這孩子便是要科舉，也得有個值得效力的朝廷才是。”
吳遠山剛啜了一口茶，聞言“噗”地噴了出來。茶沫濺了滿桌，他也顧不得擦，慌慌張張衝到門口，把門關了個嚴嚴實實，又翻過“臨時歇業”的木牌掛上，這才折回來坐下，滿臉驚魂未定。
他壓著嗓子，聲音卻還是發顫，“我的將軍誒！這話也是能隨便說的？您是真不怕隔牆有耳啊。這等大逆不道之言，若叫人聽了去，咱倆的腦袋可都得搬家。”
陳崇山笑了笑，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不緊不慢。“這麼多年了，你對我的功夫還是這般不放心？若不是方圓數十步內並無他人，我哪裡敢口出狂言。”
吳遠山拍著胸脯順了順氣，漸漸回過味來。他聽出了陳崇山話裡的意思，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更低了。“將軍的意思是……”
陳崇山點點頭。“之前那隻信鴿，尋個機會，也問問我那徒弟近來如何。畢竟他也該為他師弟的進益，出上一份力了。”
吳遠山無奈地搖搖頭，靠回椅背上。“合著在您這兒，這天下如何，都不如您那小徒弟要緊？”
陳崇山哈哈大笑了幾聲，然後，收斂了笑意，神色變了，不是平日裡那個蹲在廊下翻草藥的山野老頭，而是吳遠山己經好幾年沒有見過的，另一個人的模樣。
“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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