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
高牆將暮色早早地截斷,只漏下一小方灰濛濛的天,蕭衍坐在窗下,藉著最後那點天光,將藥膏一點一點抹在背上的瘀傷處。
藥膏還是上次偷跑出去見師父時拿回來的,只剩小半盒了。指尖觸到傷處,他輕輕吸了口氣,隨即又抿住唇。這樣的傷他受過太多次,多到即便在這昏沉的光線裡,手指也能準確尋到每一處青紫。
這傷是新添的。上次傳信出去後不知過了幾日,那人忽然想起了冷宮裡還關著這麼一個兒子。興許是哪個角落的風聲吹進了他耳朵裡,興許是他自己也覺出了這副身子的不濟,總之,他遣了人來,客客氣氣的,說是陛下請十五皇子去說說話。
蕭衍知曉此去定有蹊蹺,卻也不能不去。殿中燭火煌煌,那人坐在高處,面目被光影遮去了大半,他幾乎看不清。
“兒臣拜見父皇。”
上面的人,沒有回應,只是從上往下地看著他,像看一件擺在案上的器物,翻來覆去地端詳,不急著開口。
久到蕭衍的膝蓋開始隱隱發酸,那人才終於出了聲。
“冷宮雖偏,好歹是朕的宮裡。安分守己的人,朕從不叫他吃虧。你是朕的兒子,最要緊的,便是知道自己的本分。莫要生出什麼僭越之心來。”
蕭衍垂著眼,嘴角有一絲極快的弧度閃過,然而那弧度在抬起眼時己經消弭於無形,面上只剩恭順。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那人揮了揮手。
蕭衍便起身,後退兩步,轉身往殿門走。可剛走到殿門邊,身後那人忽然又開了口。
“衍兒。”
蕭衍只覺得身上一陣戰慄,像是毒蛇爬了上來,脊背倏地繃緊了。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彎下腰。
“你可知,陳崇山陳將軍,如今在何處?”
蕭衍的瞳孔猛地一縮。腦中幾乎是瞬間把所有的念頭轉了個遍,然後快速吐出了個答案,“兒臣不知。”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那人的影子在牆上猛地晃了晃,蕭衍隨即聽到了從上方傳來的輕笑聲。
“打。”
蕭衍心中一沉。能讓他動怒,便是說他不僅知道師父還活著,更知道自己與師父見過面。可他是如何知道的?是信鴿被人截了,還是這冷宮裡早便埋了眼睛?
他來不及細想,便有人上前來,將他按在殿前的青磚地上。杖責的聲音悶在夜色裡,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數,只是把牙咬緊了,一聲沒吭。
不知過了多久,杖責停了。殿中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然後他聽見腳步聲,從高處一步一步走下來,經過他身邊時,停了停。
那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不辨喜怒。
“記住。”
“這江山,只能是朕的。任何人,若聯絡了不該聯絡的人……”
“便不該留。”
然後他便走遠了,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