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蕭衍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脊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沒有立刻起來，只是把臉貼在磚面上，閉上了眼。磚縫裡滲著經年的涼意，一點一點浸進皮膚裡，倒讓他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上次偷跑出宮見師父，知情的人少之又少。
若那人當真知曉了全部底細，以他的性子，絕不會時隔數月才來發作。那人是從不容忍任何風吹草動的，只要他嗅到了一絲威脅的氣味，他便會立刻撲上去，撕咬，碾碎，絕不等到隔夜。
可這一回，時隔數月，那人只是把他叫去，打了頓板子。
打完了，便讓他回去，沒有禁足，沒有換人看守，甚至沒有把他從這間偏殿挪到更不見天日的地方去。
這不像興師問罪，更像是在試探。
蕭衍緩緩睜開眼。看來，那人只是起了疑。他還不知道師父如今在何處，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通了什麼訊息，他只是在猜。
而能讓那人起疑的，只有一種可能，冷宮裡，有他的眼睛。
蕭衍把這念頭在心裡按了按，沒有急著往下想。此事急不得，得從長計議。他得找到那雙眼睛。否則日後行事，多有不便。
還有另一樁事。他垂下眼，上回聯絡的那位給那人煉製丹藥的“山人”，算一算日子，也該到了。長生不老的丹藥，那人服了這些年，身子早被掏成了一具空殼，卻還嫌不夠，還要加量，還要更猛烈的藥性。
那便給他加。
蕭衍慢慢撐起身子，從地上站起來。背上的傷扯著皮肉，他輕輕吸了口氣，隨即又抿住了唇。殿門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墨。他一步一步走的吃力，嘴角卻勾起一陣嘲諷。
那人這般沉迷丹藥，求的不過是延年益壽、長生不老。若真叫他覺著那丹藥有效，怕是又要去寵幸哪位後宮的娘娘，連早朝都懶得上了。
只盼那位山人煉的仙丹，莫要再給這深宮裡添幾位皇子才好。
這念頭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如今的皇子，還少麼？
大皇子原是冊了太子的，後來被廢，如今幽禁在別苑，生死不知。二皇子與五皇子幾年前聯手逼宮，事敗之後，五馬分屍，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三皇子、西皇子、十二皇子早夭，六皇子與八皇子被七皇子的母后下藥毒害，那婦人被賜死之後，七皇子也貶為了庶人，從此再無人提起。
九皇子狩獵時摔下馬來，瘸了一條腿，自此不問政事。後來不知怎的，又查出此事是十一皇子嫉妒之下指使人做的，甚至從他宮中搜出了違禁之物。於是十一皇子也被革了黃帶子，貶成王爺，遠遠地打發走了。
數一數，活著的，還能走動的，竟沒剩下幾個了。
十皇子與十三皇子前些日子也被送了進來，就關在隔壁院子裡。冷宮空曠了這麼些年，忽然便有了鄰居，倒顯出幾分熱鬧來。
蕭衍聽一位灑掃的老太監說起過，這兩位本是在外頭自在慣了的，成日里鬥雞走狗，吟詩作畫，做足了那副不問政事的浪蕩模樣。那人也便由著他們，甚至偶爾還會賞些東西下來。大約在帝王眼裡，這樣的兒子，才是叫人放心的兒子。
可這一回，這兩位不知怎的，忽然在御前說了些話。據說是與立儲相關的。
蕭衍聽到這西個字時，便什麼都明白了。
那人什麼都可以容忍。容忍兒子們貪財，容忍兒子們好色，容忍兒子們鬥雞走狗不學無術，甚至樂於容忍這些。因為這些叫人放心的毛病，恰是一道最好的藩籬。把那些皇子們自己圈在裡頭，安安分分的，一輩子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立儲，是那人絕不能容忍的東西。他決不允許在他尚且健在時，有人動了皇位的心思。
這樣算起來，加上冷宮這兩位和自己，如今皇上尚有繼位希望的皇子，不過西位。
自己，是最小的一個，當然，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