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倒也沒動什麼心思。那個人退位與否，誰去接替他，他並不在意。他想的不過是那樣惡毒的人，應該早些從那張椅子上下來，對這江山社稷總歸是好的。至於下來之後如何，他沒有細想過，也不覺得需要自己去想。
他只要能在這深宮當中活下來就好。
可自那日起，他改主意了。
他偷跑出宮見師父這件事，知情的人攏共就那麼幾個。況且他行事一向謹慎，路線、時辰、藉口，樣樣都是反覆推敲過的。若說有人能察覺，那絕不是偶然撞見，是刻意查過，甚至搜過。
冷宮裡關著的這兩位才進來，風聲便漏了出去，時機未免太巧了些。他幾乎可以斷定，是這兩位的手筆，目的便是為了掣肘。
他一個冷宮裡的皇子，無權無勢，無人在意，居然都能被這兩位早早的在冷宮埋下棋子來探，還真是看得起他。蕭衍無聲地扯了扯嘴角。看來這兩位鬥雞走狗的浪蕩皇子，倒比他以為的要深得多。
蕭衍把藥膏盒子收進袖中，面色凝重，師父在宮外護著那兩個孩子，護了這大半年，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可若有人順著他的線摸過去，師父藏得再好，也是藏不住的。
他不能讓師父落到上面那人手裡，也不能讓那兩個小師弟受了磨難。
他得爭。不為自己，是為那幾個在外面的人。
而且，上面那位如今的身體大不如前，在自己的催化下，怕是更加命不久矣，自己要加快速度了。
————————————
他剛剛抹完藥，將衣襟攏好，便看見窗欞上落下一團灰影。那隻信鴿安安穩穩地收攏了翅膀，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它被他訓了很久，不會咕咕叫喚，也不會在人來人往時現身，只會在避開所有耳目之後，落在他教它落的那一處窗角。
前些日子吳老傳了信進來，他一首沒回。不是不想回，是這宮裡的眼睛忽然密了起來，他不得不把通訊的間隔再拉長些。可他還是讓信鴿空著腳飛了回去。師父和吳老在宮外，若遇著萬分緊急的事，總得有條路能遞進來。
沒想到今日，它又來了。
他伸出手，那鴿子便跳上他掌心，安安分分地伏著。他從它腳上解下那枚細小的竹管，抽出一卷薄紙，展開。
紙上的字不多。他一行一行地看過去，目光停在最後一行時，瞳孔猛地一縮。
“謀事在天，成事在人。小不忍則亂，然忍而不謀，亦無路可走。若得機會，一發中的。”
這語氣不像是吳老。吳老傳信，向來只問冷暖，道平安，可這幾句，字字都是硬的。
倒像是……師父。
師父的意思……莫非是……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著紙邊，倏地竄起，將那幾行字一口一口吞成灰燼。灰落在桌上，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一吹便散盡了，像從未來過。
然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沒想到，師父竟和自己想到了一處。
他靠回牆上，閉上眼。那就該……好好謀算一番了。
————————————
柳禾晏發現，師父自從那日從鎮上回來，心情便格外好。撒肥的時候，他蹲在田埂上，手裡抓著肥料一把一把往壟溝裡撒，嘴裡竟哼起了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