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小表妹，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丫頭，跟幾年前比變了不少。以前雖然小，跟在西姐和若雪後邊絮絮叨叨的，像個正常的小姑娘。現在三句話不離語錄，開口閉口“接受再教育”“廣闊天地”，一套一套的，看來是一顆紅心向太陽了，被革命文化洗腦洗得徹底。
他想起大舅電話裡說的話，“該吃的苦還得讓她吃。”
現在還不是伸手幫她的時候。這丫頭還沒被生活磨礪過，滿腦子都是理想主義，覺得自己是來幹一番大事業的，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等她跟著村民下地勞動幾個月，手上磨出繭子，腰累得首不起來，夜裡餓得睡不著覺的時候，就知道日子不是喊口號就能過好的。
到那時候再伸手，她才知道珍惜。
楊平安看了看知青點的房子。土坯牆裂了好幾道縫，手指頭都能塞進去，冬天肯定漏風。
窗戶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呼呼響，跟鬼叫似的，大白天聽著都瘮人。
屋裡黑黢黢的，隱約能看見幾張用木板搭的床，上面鋪著薄薄的褥子。地上有個鐵皮爐子，爐膛裡還有沒燒完的柴火灰，灰撲撲的，旁邊堆著幾根劈柴。
條件確實艱苦。
楊家峪村雖然在周圍村子裡算是富裕的，可這年月的富裕，也就是能勉強吃飽飯，不餓死人。
知青點的條件，比普通村民家還差些，牆不擋風，炕不保暖，住在這裡冬天能不求到自己家門上，就算她是好樣的。
孫氏也看出來了，拉著孫小英的手，心疼地說：“小英，要不你跟村裡說說，搬到咱家老屋去住？雖然舊了點，好歹比這兒強。那兩間房子你姑父前些日子還讓人修過，比知青點好多了，炕也重新盤了。”
孫小英搖搖頭，態度很堅決，眼神里帶著一股子倔強：“姑姑，不用。我們在這兒挺好的。跟貧下中農同志們同吃同住同勞動，這是鍛鍊。主席說了……”
“行了行了，”楊平安笑著打斷她，怕她又背出一長串語錄來，趕緊接過話頭，“小英，你先在這兒住著。有時間我們再來看你，缺什麼東西了去跟我說一聲。”
孫小英點點頭，又想起什麼，認真地說：“平安哥，你們以後別專門來看我了。我是來鍛鍊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能搞特殊。你們來一趟也不容易，還得耽誤工作。我自己能行。”
楊平安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又想笑又心疼。
這丫頭，現在滿腦子都是“鍛鍊”“革命”“不能搞特殊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苦是什麼，還以為自己是什麼鋼鐵戰士呢。
到那時候，自己再伸手也不晚。
“行，那我們先走了。”楊平安說，“東西給你放在屋裡，你慢慢用。饅頭放不住，先緊著吃，別放壞了。”
孫小英點點頭，幫著把東西搬進屋裡。兩床新被褥，一袋子白麵饅頭，一罐子鹹菜，還有紅糖和肉乾，滿滿當當擺了一炕，把那個灰撲撲的屋子都襯得亮堂了幾分，連牆上的裂縫都顯得沒那麼寒磣了。
同屋的兩個女知青眼睛都首了，圓臉那個忍不住小聲說：“小英，你姑姑和表哥對你真好。這被褥比咱們發的好多了，這饅頭看著就白。”
孫小英紅著臉，不知道說什麼好，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嘴裡嘟囔著：“我姑姑就是心細……”
孫氏和楊平安帶著幾個孩子站在門口，跟孫小英告別。孫氏拉著她的手又囑咐了幾句：“小英，好好照顧自己。有事就託人捎信到縣裡，別自己硬撐。”
孫小英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使勁忍著沒掉下來：“姑姑，表哥，你們放心，我會的。你們回去的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