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側過頭,看著王若雪。她也正看著他,眼睛裡亮亮的,全是他的影子。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玻璃上貼著的半透明窗紙,變得柔和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溫柔。
眉骨、鼻樑、嘴唇的弧線,像一幅工筆畫,一筆一筆,都是恰到好處的。
快門又“咔嚓”了一聲。
老頭從相機後面探出頭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眯:“這張好。這張自然。”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斷。
照片要過幾天才能取。楊平安付了錢,從老頭手裡接過取相的憑條。一張薄薄的小紙片,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編號。他摺好,放進口袋裡。帶著王若雪走出了照相館。
街上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兩個人又去看了場電影,是一部黑白片,講的是農村合作社的事。銀幕上的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放映機的光束從他們頭頂投過去,光束裡有細細的灰塵在飛舞。
王若雪坐在他旁邊,手一首被他握著,掌心貼在一起,捂得熱乎乎的。
出來時快中午了。太陽昇到了頭頂,把影子踩在腳底下,短短的,胖胖的。
楊平安看了看手錶,指標指著十一點半。“餓不餓?”
王若雪點點頭。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像一壺燒開了的水,蓋子壓都壓不住,蒸汽從西面八方往外冒。
兩個人去了國營飯店。正是飯點,店裡坐了不少人,說話聲、碗筷碰撞聲、廚房裡傳來的炒菜聲混在一起。
空氣裡混著紅燒肉的醬香味和白菜燉粉條的蒸汽,那蒸汽從後廚的門簾縫裡冒出來,白乎乎的,帶著一股豬油的香。
楊平安要了兩碗打滷麵,一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服務員在選單上刷刷寫了幾筆,撕下來夾在視窗的鐵夾子上。
打滷麵的滷子是用雞蛋、木耳、黃花菜打的,澆在面上,油亮亮的。雞蛋花切成小方塊,木耳撕成小片,黃花菜切成段,勾了芡,濃稠稠地裹在麵條上。
紅燒肉燉得酥爛,五花三層,肉皮紅亮亮的,醬汁濃稠,擱在盤子裡還顫巍巍的。炒青菜是小白菜,蒜末炒的,菜葉子還是翠綠的。
王若雪低頭吃麵,腮幫子鼓鼓的。面有點燙,她夾起來吹了吹,嘴唇撮起來,吹出一縷白氣,然後吸溜進去。嘴角沾了一點滷汁,褐色的,在她白淨的臉上格外顯眼。
“平安哥。”
“嗯?”
“咱倆現在是夫妻了。”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頭繼續吃麵,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楊平安抬頭看她。她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沾著滷汁。陽光從飯店的玻璃窗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洋洋的光裡。
他伸手,把她嘴角的滷汁擦掉。拇指在她嘴角輕輕蹭了一下,那點滷汁就被抹去了。他的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能感覺到她的皮膚微微發燙。
“嗯。合法的。”
王若雪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漫到眼角,從眼角漫到眉梢,整個人像被點亮了的燈。從燈芯開始亮,一圈一圈地亮開,最後整個燈都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得到處都是。
她又低下頭吃麵去了。筷子挑起一箸面,捲了卷,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著,嘴角一首彎著。
楊平安看著她,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了一塊,放進她碗裡。肉落在麵湯裡,濺起一小朵油花。








